我的童年
马克西姆·高尔基（俄） 著
卫昱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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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一章
在一间狭窄又黑暗的房间里，我的父亲，穿着奇长的白色外衣，躺在窗户下的地板上。
他那裸露的脚趾好奇地向前伸着，纹丝不动的手指弯曲着，安静地放在胸口；他那双常常微笑的眼睛也紧闭着，像是被两枚黑黑的铜币压着一般；他那慈祥的面孔已经失去光泽，而且他那露出牙齿的丑陋样子也让我感到害怕。
我的母亲，只半裹着一件红色内裙，跪在父亲旁边，梳理着他柔软的长发，从前额到脖子；她用的那把木梳，就是我以前很喜欢用来削西瓜皮的黑木梳；她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低沉沙哑，她那双水肿的眼睛看起来也要被不断流下的泪水冲走。
把我抱在怀里的是我的外祖母；她头很大，很圆，大眼睛，鼻子像一块海绵——一个皮肤黝黑、性格温和又很有趣的女人。
她也在哭，跟母亲的哭声相称；她颤抖着，把我推向了我的父亲。但是，我因为害怕和不安，一个劲儿地想把自己藏在她的身后。
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大人哭，而且我也不明白外祖母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什么。
“和父亲说再见。
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要死了——不该这么早死啊。”
之前我一直在生病，实际上刚刚离开病床；我还完全清楚地记得，在我生病初期，父亲总是在我的周围乐呵呵地忙碌着。
然后他突然消失了，外祖母取而代之，那时对我来说她还是个陌生人。
“你从哪里来的？”我问她。
“我从尼日尼来，”她回答，“但我不是走来的，我是坐船来的。
人不能在水上走，你这个小淘气。”
这有些荒唐，无法理解，更不真实；楼上住着一位长满胡子穿着俗丽的波斯人；阁楼里住着一位上了年纪、黄色皮肤的卡尔梅克人，他以卖羊皮为生。
人可以骑着栏杆上楼，一旦摔倒了，便会滚下来（“尼日尼”在俄语里有“往下”的意思）。
我经历过，所以才知道。
但是哪里会有水呢？
真是瞎话，荒唐可笑。
“而且为什么我是小淘气？”
“为什么？因为你很吵。”她笑着说道。
她说话时柔声细语，欢快悦耳；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和她成为了朋友；我现在想要的只是让她快点带我离开那个房间。
妈妈把我抱过去；她的泪水和哭声，使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她从来都是很严厉的样子，而且话也不多；干净整洁，健壮如牛，充满了几乎是野性力量的身体，和非常结实的胳膊。
但是现在她眼睛红肿，浑身颤抖，很是凄惨。
她的头发，以前总是很整齐地盘在头上，上面还戴一顶硕大华丽的修边女帽，而如今却披散在裸露的双肩上，遮住了脸。依然盘在头上的头发，偶尔还会掉下来，落在我父亲那张熟睡的脸上。
虽然我在房间里呆了很久，但是她都没有看我一眼；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梳理父亲的头发，一边哽咽着，泪水流个不停。
不一会儿，一些黑黝黝的掘墓工人们和一个士兵在门口向里张望。
那个士兵生气地大喊：“马上清理！快点！”
窗户上挂着一块黑色披肩，被风一吹，像是扬起的船帆。
我知道船帆，因为我父亲有一天曾带我坐着帆船出游；还遭遇了一场电闪雷鸣，令人始料不及。
他笑着紧紧地把我抱在他的膝盖上，喊道：“这没有什么。
不要害怕，卢克！”
突然妈妈把自己狠狠摔在地上，但是又马上面朝上转过来，头发在扬起的尘土中散开；她冷漠而苍白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父亲那样露出牙齿；用可怕的声音喊道：“把门关上！......
亚历克西斯......走开！”
外祖母把我推向一边，冲到门口喊道：
“朋友们！不用害怕；什么都别管，都走开，看在耶稣的份上。
这不是霍乱，只是生孩子......
我求你们了，走吧，好人们！”
我躲藏在箱子后面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在那里看着母亲在地板上翻腾，牙关紧咬，呼吸急促；外祖母跪在她的旁边和她说话，语气充满爱意和希望。
“看在父亲和儿子的份上......
！有点耐心吧，瓦鲁撒！上帝的圣母！......保佑我们吧！”
我很害怕。
他们爬到父亲的身边，抚摸他，呻吟着，尖叫着，而他仍是纹丝不动，实际上还面带微笑。
她们在地上爬了很长时间；有几次，我母亲站起来，但又倒下去；外祖母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好像是一个又黑又柔软的大球。
突然，一个孩子哭了。
“感谢上帝！”外祖母说道，“是个男孩儿！”她点燃一根蜡烛。
我肯定是在角落里睡着了，因为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记忆中的下一个场景就是墓地里一个荒芜的角落，那天还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我站在一个光滑的粘土堆旁，痴痴地看着他们安置父亲棺材的土坑。
坑底有很多水，还有几只青蛙，有两只甚至跳到了棺材的黄色盖子上。
坟墓旁，站着我、外祖母、一个湿透了的教堂司事，还有两个拿着铁锹相对而站的挖墓者。
我们都被温热的雨水淋湿了。细小的雨滴像玻璃珠一样滴落。
“填土吧。”司事命令道，后退了一步。
外祖母开始哭泣，扯起裹头的围巾的一角，遮住她的脸。
挖墓者弯下腰，飞快地把土掷向棺材。粘土打到了那两只青蛙，于是它们沿着坑的两边往下跳，一直下到坑底。
“过来，莱尼雅。”外祖母紧抱着我的肩膀说道；但是我没有离开的打算，所以从她的手里逃脱出来。
“哦，上帝啊，要做什么？”外祖母咕哝着，也许是对我说，也许是对上帝说；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默默无声，沮丧地低着头。
坟墓填平了，她还是站在那里，直到挖墓者咣当一声把铁锹扔在地上；一阵微风一闪而过，吹散了雨滴；然后她牵起我的手，走过一条两边都是黑色十字架的小路，把我领到了远处的一个教堂。
“你为什么不哭？”当我们远离坟地的时候，她问道，“你应该哭。”
“我不想哭。”我回答道。
“好吧，如果你不想哭，就不必哭了。”她温和地说。
这让我非常惊讶，因为我很少哭泣，而且即使我哭了，也常常是因为生气而不是悲伤。另外，我父亲也经常嘲笑我哭鼻子，而我的母亲则会喊道：“难道你不敢哭吗？”
后来，我们坐着一辆无棚的四轮马车，走在一条宽敞但很泥泞的街道上，两边是一排排粉刷成暗红色的房子。
路上，我问外祖母：“那些青蛙能从里面出来吗？”
“永远不会！”她答道，“上帝保佑它们！”我认识到，我的父母从来都没有这么频繁或者这么亲切地提到上帝。
几天之后，母亲和外祖母就把我带到了一条汽船上，我们有一间小船舱。
我的弟弟马克西姆死了，躺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用白布裹着，还缠绕着红色的带子。
我爬到箱子上的包裹上，透过舷窗向外看；对我来说，这个舷窗就像是马的眼睛。
海水浑浊多泡，不停地沿着窗格流淌。
偶尔它会凶猛地拍打玻璃，水花便溅到我身上；于是我极不情愿地跳回到地板上。
“别害怕。”外祖母把我抱起来，轻轻地搂在怀里说道；然后又把我放回到箱子上的包裹处。
暗淡潮湿的雾气笼罩在水面上；偶尔可以看见远处模糊的陆地，但马上又在雾气和浪花中变得难以辨认了。
周围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在颤动，唯独只有我的母亲，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她一动不动地紧紧斜靠在墙上，脸上毫无表情，冷若冰霜。
她就那样站着，双眼紧闭，一言不发。对我来说，她看起来完全是个陌生人。
她穿的那件上衣我没怎么见过。
外祖母不止一次对她温柔地说：“瓦里亚，不想吃点东西吗？”
我的母亲既没有打破沉寂，也没有任何行动。
外祖母和我说话时很小声，但是和母亲说话时声音很大，同时谨慎小心，话并不多。
我想外祖母是害怕母亲，这是可以理解的。而且这也似乎把我们拉得更近了。
“萨拉托夫！”母亲突然大声疯狂地喊道，吓了我们一跳。
“那个水手在哪？”奇怪，对我来说都是生词！萨拉托夫？水手？
一个身穿蓝色衣服，肩膀很宽、头发花白的人走了进来，拿着一个小箱子；外祖母把箱子接过去，然后把我弟弟的尸体放了进去。
之后，她伸出双手，吃力地把箱子搬到门口；但是，哎！因为过胖，她只能在到达船舱旁边那狭窄的门口后停了下来，左右为难的样子十分滑稽。
“真是的，妈妈！”我的母亲不耐烦地喊道，然后从她那里夺回了小棺材。
然后，她们两个人就都不见了，而我还呆在船舱里，面对着那个穿蓝衣服的人。
“喂，小家伙，小弟弟已经死了？”他俯身向我问道。
“你是谁？”“我是一个水手。”
“谁是萨拉托夫？”
“萨拉托夫是一个城镇。
看看窗户外面，这就是了！”
从窗户看去，陆地好像在晃动，笼罩在雾气之中，冒着蒸汽，时隐时现。这让我想起了刚切下的大片热面包。
“外祖母去哪里了？”
“去埋她的外孙子了。”
“她们是要把他埋在地里吗？”
“是啊，当然啦。”
然后，我告诉了水手那两只和父亲一起被埋在土里的青蛙。
他把我举了起来，抱着我吻了吻，说道：“哦，我可怜的小家伙，你不明白。
不是那两只青蛙应该受到同情，而是你的母亲。
想想，她是怎样为悲伤所折磨。”
这时，头顶传来了一声轰响。
我已经知道那是汽笛发出的声音，因而并不害怕；但是水手慌忙把我放下来，飞快地离去，一边喊道：“我必须走了！”
我也有了逃跑的欲望。
我冒险跑出了门。
外面黑暗又狭窄，空荡荡的；不远处的楼梯的台阶上发出了铜的光亮。
我抬头看，发现人们手里都拿着行囊和包裹，显然是在下船。
这意味着我也要离开。
但是当我出现在通道前，夹杂在成群的农民中时，他们都开始冲我大声喊叫。
“他是谁家的孩子？你是谁家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
他们不停地推挤，摇晃以及戳我，直到那个花白头发的水手出现在我面前，抱起我，并解释说：
“这是船舱里的来自阿斯特拉罕的孩子。”
他抱着我跑回到了船舱，把我放在包裹上，向我挥动着手指，威胁我：“我会给你教训的。”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头上的喧闹声渐渐消失了。
船停止了颤动，也不再因为水的流动而晃动了。
船舱的窗户被封闭在潮湿的墙角里。里面漆黑，空气也很沉闷。
似乎那个包裹在变大，开始向我挤压过来；一切都那么恐怖，我开始怀疑是否我会永远被遗忘在这条空荡荡的船上。
我向门走去，但打不开；黄铜扶手不肯转动，于是我拿了一个奶瓶，使尽全身的力气向它砸去。
结果奶瓶碎了，牛奶飞溅在我的腿上，还滴进了我的靴子里。
这失败令人沮丧，我躺在包裹上，轻声地哭起来，就这样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船又在航行，而且船舱的窗户像太阳般闪耀。
外祖母正坐在我旁边梳头，眉头紧锁，低声嘟哝着什么。
她头发极多，从肩膀、胸前一直到垂到膝盖，甚至及地。
头发是蓝黑色的。
她用一只手吃力地把头发从地上举起来，然后把几乎没有了齿的木梳插进厚密的头发里。
她咬着嘴唇，黑亮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而她的脸，被包在浓密的头发里，显得特别小，有点滑稽。
她的表情几乎充满恶意，但是当我问她为什么有这么长的头发时，她的回答还是和往常一样甜美温柔：
“当然了，上帝把它给了我是作为惩罚的......
看看这又浓又密的头发！梳理起来很费力......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为我的头发感到骄傲，但是现在，我诅咒它。
你接着睡吧，天还很早呢，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但是我不想再睡了。”
“好吧，那么就不睡吧。”她马上同意了，她扎好辫子，又看了看脸朝上躺在那里的母亲。
“昨天晚上，你怎么把瓶子打碎了？悄悄告诉我。”
她说起话来总是特别悦耳，这些话在我的记忆里扎了根，好像是芳香、鲜亮、永不衰败的花朵。
她笑起来的时候，乌黑甜美的眼睛里，瞳孔便扩大了，闪着光，有一种无法表达的魅力，而且她的牙齿很白，也闪烁着令人愉悦的光芒。
除了她满脸的皱纹和略黑的皮肤，她看起来很年轻，也很精明。
让她的脸失色的是她的鼻子和嘴。那蒜头鼻有着扩张的鼻孔；她的嘴唇很红，因为她习惯从裱有白银的黑色鼻烟壶里吸食鼻烟，也因为她喜欢喝酒。
她什么都黑，但是，她的内心却闪闪发亮，就像有不可磨灭、又热情洋溢的火焰，从她的眼睛里透露出来。
虽然她身躯已经不再挺拔，几乎已经驼背，实际上，她行动起来灵活轻便，仿佛是一只肥猫，并和这种可爱的动物一样温柔。
在她闯入我的生活之前，我好像一直都在沉睡，躲藏在阴暗之中；而她的出现唤醒了我，将我带入了光明。
她用一根线连接了我所有的记忆，将它们编织成缤纷的图案。于是，她成为我一生的挚友，是我内心最亲近、最珍贵、最重要的人。她的博爱影响着我，而且也为我在艰难的生活中树立了必要的勇气。
四十年前，船走得很慢；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达尼日尼。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美丽的日子。
天气变好了。
我和外祖母从早到晚都呆在甲板上，头顶上的天空明朗干净，轮船悠闲懒散地穿梭于伏尔加河两边那染满秋色的河岸间；伴随着隆隆的马达声，船体在灰蓝色的河面上起伏有致，一艘驳船用一根长绳拴在了亮红色的轮船上，也被拉着前行。
这条驳船是灰色的，这使我想起了土鳖虫。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照耀着伏尔加河。
每时每刻，我们都环抱在云蒸霞蔚的美景之中；绿色的山林高耸，好似大地华丽外衣的褶皱；两岸坐落着城镇和村落；金黄的秋叶漂流在河面上。
“看，这里的一切多么美丽！”外祖母总会从船头走到另一头，大声感叹。她脸色红润，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愉悦。
她经常会盯着河岸，把我给忘了；她站在甲板上，双手合在胸前，默不作声，但脸上挂着微笑，眼里闪烁着泪花。
我会用力拉她那带有枝条图案的黑色麻布裙子。
“啊！”她开始喊道，“我肯定睡着了，开始做梦了。”
“但你为什么哭呢？”
“因为高兴，因为年老，我的宝贝儿。”
她会笑着回答，“我老了，你知道——脑海里已经闪过六十个年头了。”
吸了一下鼻烟之后，她会给我讲很多关于热心海盗，圣人的故事，还有各种各样的野兽和恶鬼的故事。
她讲这些故事时，声音轻柔、神秘。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脸，大大的眼睛紧盯着我。确实，她向我灌输了力一种量，这力量在我的心田滋长。
她讲得越久，或是说唱得越久，她的声音就越发优美。
听她说话唱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乐趣。
我会在听完后，再求她讲一个，这就是我当时听到的：
“炉子里住着一个老鬼；有一次他的爪子里扎进去一块碎片，他前后摇晃地哀怨：‘噢，小东西，太疼了；噢，小东西，我受不了了！'”
外祖母抬起她的脚，把它拿在手里左右摇晃，一脸皱纹，很是滑稽，好像她自己受了伤似的。
那些站在周围的海员们——他们个个都是长满胡子，脾气和善的人——边听边笑，说故事讲得好，还说：
“现在，外祖母，再给我们讲一个吧。”
之后，他们还会说：
“来和我们吃晚饭吧。”
晚饭时，他们给她伏尔加酒，给我吃西瓜；这是他们偷偷给我的，因为在船上有人来回走动监察，不允许吃水果，通常会把它拿走扔到河里。
那人穿得像一个军官，而且经常醉醺醺的；人们都不愿让他看见。
我的母亲难得会来到甲板上，站在离我们最远的那一边。
她总是沉默无语。
她那高大有形的身体，严肃的面孔，紧锁的眉头，闪亮的头发——她的一切都是紧凑而坚固。在我看来，她好像是包裹在雾气里，或者是透明的云彩里，这让她看起来很不亲切，灰色的眼睛跟外祖母的一般大。
有一次她严厉地喊道：
“人们在嘲笑你，妈妈！”
“上帝保佑他们！”外祖母毫不介意地回答道，“让他们笑吧，祝他们好运。”
我至今记得在看到尼日尼的时候，外祖母那孩子般的快乐。
她拉起我的手，把我拽到身旁，喊道：
“看！它多美！那就是尼日尼，那就是！它好似天堂。
再看看那个教堂，难道它不像是有翅膀吗？”她转身面向我的母亲，几乎流泪。
“瓦鲁撒，看看，行吗？过来！你似乎把一切都忘记了。
难道你不能表现得高兴点吗？”
我的母亲，皱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笑了笑。
我们的船来到了那座夹在两条河之间的美丽的镇外的时候，看到河里到处都是有着细长桅杆的船，还有一艘大船，上面有很多乘客，也正在靠岸。
艇钩挂在通道上后，乘客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船。
一个小个子的瘦削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留有金红色的胡子，长着鸟一样的鼻子和一双绿色的眼睛，挤出了一条路，冲在其他人的前面。
“爸爸！”我的母亲用沙哑的声音大喊，然后就一头扑进他的怀里；而他，用他红色的小手捧起她的脸，急速地拍着她的脸颊，喊道：
“嗳，小傻瓜！你怎么了？”
外祖母一下子把他们两个抱住，亲吻着他们，像个陀螺一样转啊转；她把我推向他们，赶紧说道：
“嗳——快点！这是迈克尔舅舅，这是扎科夫，这是娜塔莉亚舅妈，这是你的两位哥哥，都叫萨沙，还有他们的妹妹卡特里娜。
这都是我们的家人。
难道不是一大家子吗？”
外祖父对她说道：
“你还好吧，孩子妈？”然后他们互相亲吻了三下。
然后，从密集的人群中，他把我拉过来，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问道：
“你能是谁呢？”
“我是从船舱里出来的，来自阿斯特拉罕”。
“他究竟在说什么？”外祖父转向母亲，没有等到她回答，晃了晃我，说道：“你跟你的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上船吧。”
登陆之后，人们都向山上走去。路上铺有粗糙的鹅卵石，两边是很陡的斜坡，上面的草都被践踏了。
外祖父和外祖母走在最前面。
他比她矮一头，而且步伐小而急促；高个头的她俯视他时，看起来像飘浮在他的身旁一样。
他们后面跟着头发黑亮光滑的迈克尔舅舅，他和外祖父一样瘦削；头发油亮卷曲的扎科夫；一些穿着亮色裙子的胖女人，还有六个孩子，他们个个都比我大，而且都非常安静。
我呆在外祖母和娜塔莉亚舅妈的旁边。
她脸色苍白，长着一双蓝色眼睛，又矮又胖；她总是停下来，喘息着低声说：“哦，我走不动了！”
“他们为什么还要麻烦你来呢？”外祖母生气地咕哝着，“真是一群傻瓜！”
我既不喜欢这些大人，也不喜欢这些孩子；我感觉在他们中间我是一个陌生人——甚至连外祖母也变得冷漠和疏远。
我最不喜欢的是我的舅舅；我马上就意识到他是我的敌人，而且我也意识到，对他，我有一种既小心又好奇的感觉。
现在我们的旅途已经到达终点。
在最上面，右边的斜坡上，矗立着街道上的第一所建筑物——一个低矮的平房；房子外面粉刷着脏兮兮的粉色油漆，屋顶狭窄吊在上面，窗户外凸。
从街道上看它，好像是一个大房子，但实际上，里面阴暗，房间小而狭窄。
好像在码头上一样，到处都聚集着愤怒的人们，而且整个地方都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我走进出房子，来到院子里。
那里也很不舒服。
到处都挂着大块潮湿的布，而且堆满了盆，里面装着同样浑浊的水，浸泡着一些布块。
在摇摇欲坠的棚子里的一个角落，炉子里的木头烧得火红，上面煮着或者烘烤着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没有看见的人在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紫檀色，品红，硫酸盐！”
第二章
一种紧张、多变、无法表达的奇怪生活，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了。
它使我想起了一个原始的故事，是由一个和善可亲，但犀利得一针见血的天才讲述的。
现在，回想起过去，在相隔很远的今天，我依旧很难相信，当时竟是那般情形。我一直不想承认或是接受那些事实——那种处在不受人欢迎的亲戚关系中的单调生活的残酷性，想起来就让人万分痛苦。
但是事实高于怜悯。另外，我所描写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那个狭隘、沉闷、令人不悦的生活环境。普通的俄国平民阶层曾在这里生活，而且至今仍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当中。
外祖父家里，人们彼此间充满了敌意,所有大人都受其感染，甚至是孩子们也受到影响。
我无意间从外祖母的谈话中得知，母亲到的那天，就是她的兄弟们要求分割外祖父财产的日子。
而她的突然出现让他们的这种欲望变得更加热切和强烈。因为他们都担心，我的母亲会索取本为她准备却被外祖父扣下的嫁妆.她当时违背了外祖父的意愿，偷偷地结了婚。
我的舅舅们认为这份嫁妆应该在他们中间分割。
除此之外，他们曾经一度吵得很凶，争执谁应该在镇里或者在库纳维诺村里的奥卡河边开一家工厂。
就在我们到达后不久，他们吃着饭突然吵了起来。
我的舅舅们站起来，靠着桌子，开始对外祖父大喊大叫，像狗一样咆哮着，晃动着；外祖父满脸通红，用勺子敲打着桌子，声音好像是公鸡的啼叫，他刺耳地喊道：“我会把你们都赶出门！”
外祖母的脸痛苦地扭曲着，说道：“孩子爸，把他们想要的东西都给他们，那样你耳根才能清静。”
“安静，傻瓜！”外祖父喊道，眼睛闪烁着怒火；看到他那么瘦小，声音却震耳欲聋，倒有几分趣味。
我的母亲从桌子边站起来，平静地走向窗户，转过身去，背对我们。
突然，米哈伊尔舅舅的手背打在了他弟弟的脸上。
他弟弟愤怒地大喊一声，和他扭打成一团；两个人咆哮着，喘息着，吵骂着，滚到了地上。
孩子们开始哭，娜塔莉亚舅妈在孩子们的旁边，疯狂地尖叫着；我母亲抱住她，把她从中拉了出来；活泼的女佣小尤金妮娅把孩子们带出了厨房；椅子打翻在地；肩膀宽宽的年轻领班茨甘诺克，骑在米哈伊尔舅舅的背上，而秃顶、长满胡子、戴着有色眼镜的工头格雷戈里·伊万诺维奇，则镇静地把舅舅的手用毛巾绑了起来。
米哈伊尔舅舅转过头，他稀少凌乱的黑胡子拖在地上，他拼命地大骂着；外祖父在桌子周围到处乱跑，悲痛地喊道：“你们可是兄弟啊！亲兄弟啊！可耻啊，你们！”
争吵开始的时候，我害怕地跳到了炉子上，既痛苦又惊讶地看着外祖母用一小盆水清洗雅科夫被打破的脸。而他哭喊着，跺着脚，外祖母悲伤地说道：“真不是东西！禽兽不如啊。
什么时候你能动动脑子？”
外祖父把他撕破的衬衫从肩上脱下来，向她喊道：“是你把这些野兽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啊，老婆子？”
雅科夫舅舅出去后，外祖母躲到角落里，悲伤地战栗着，祈祷道：“天主圣母啊，让我的孩子们恢复理性吧。”
外祖父站在她的旁边，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桌子，轻声说道：
“孩子妈，想想他们，再想想他们纠缠瓦里娅的那点事，谁是个好东西？”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说了！
把衬衫脱下来，我给你缝上......
”外祖母双手放在他的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前额；他——和她相比如此之小——把脸靠在她的肩上，说道：
“我们得把他们的那一份给他们了，孩子妈，这没啥说的了。”
“是啊，孩子爸，不得不这样做了。”
然后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开始还很亲切，但是没过多长时间，我的外祖父就开始像一只备战的公鸡，双脚蹭地，向外祖母举起一根威胁的手指，愤怒地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爱他们胜过爱我......
你的米哈伊尔是什么样的人？一个耶稣会的！
雅科夫，这个共济会的！
他们都靠我养活......
寄生虫！
那就是他们。”
我不安地打开了炉子，无意间碰掉了熨斗。熨斗轰隆一声掉在地上，像雷鸣一样。
外祖父跳上台阶，把我拽下来，盯着我看，就像是第一次看到我一样。
“谁把你放到了炉子上？你的妈妈？”“我自己上去的。”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确实是自己上去的。
我害怕。”
他把我推开，用手掌轻轻地拍着我的头。
“真像你的爸爸！滚出去！”我迫不及待地跑出了厨房。
我很清楚，外祖父的那双敏锐有神的绿眼睛一直在跟随着我，我很害怕他。
我还记得我总是多么希望能从他凶恶的视线里躲开。
对我来说，外祖父似乎很坏，他和每个人说话都是用愚弄和冒犯的语气，而且喜欢挑衅别人，尽可能地惹人恼火。
“嘿！你们这群人！”他经常这么说。
声音拖很长的“嘿”总是让我有一种悲惨和惊悚的感觉。
在喝晚茶的休息时间，外祖父、我的两个舅舅和那些工人们疲惫地来到厨房，他们的手染成了紫檀色，被硫酸灼烧得通红，头发上绑着亚麻带子，个个看起来就像是厨房角落里黑乎乎的画像——在那个可怕的时刻，外祖父总是坐在我的对面，因为和我说话比较多，便引起了其他孙子们的嫉妒。
他想法尖锐，总能切中要害。
他那件厚实的绣边绸缎马甲已经很旧了，精致的花布棉衬衫到处都是褶皱，裤子上的补丁显眼地贴在膝盖处，然而他的穿着看起来要比他的儿子们干净华丽得多，因为儿子们只是穿假领衬衫，戴丝绸领带。
我们到后的那几天，他让我学着祷告。
其他孩子都比我大，早已从乌斯别基教堂的助祭那里学着读书写字了。
胆小的娜塔莉娅舅妈过去也总是柔声柔气地教我。
她长着娃娃脸，眼睛透亮，似乎透过她的眼睛，可以让人看到她脑子里的东西。
我喜欢目不转睛、一眨不眨地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在她转过头轻声说话时，几乎是耳语一般：“那样就可以......
现在请说‘我们的在天之父，因为你的名字而变得神圣......
'”如果我问她：“因为你的名字而神圣是什么意思？”她就会胆小地环视周围，然后警告我：“不要问问题。
这样做不对。
来跟我读‘天父......'”
她的话让我很困惑。
问问题为什么是错的？于是“因为你的名字而神圣”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有一种非同寻常的神秘感，而且我还有意地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把它搅和进去。
但是我的舅妈，脸色苍白，几乎精疲力竭，却很有耐心地清清那总是很沙哑的嗓子，说道：“不，那是不对的。
就说‘因为你的名字。'
这已经足够了。”
但是我的舅妈脸色苍白，几乎精疲力竭，渐渐地激怒了我，让我无法记住祷告词。
一天，我的外祖父问道：
“哎，欧利沙，你今天一直在忙什么？
玩吗？你头上的伤这么告诉我的。
伤是很容易就有的。
《天父》背得怎么样了？已经学会了吗？”
“他记忆力很差。”我的舅妈轻声说道。
外祖父笑了，挑起他那脏兮兮的眉毛，好像还很高兴。
“那怎么办？
他该挨鞭打了，就这样。”
他又一次转向我。
“你爸爸用鞭子打过你吗？”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便没有说话，但是我的母亲回答道：
“不，马克西姆从来不打他，而且也不让我打他。”
“那我想问，为什么呢？”
“他说殴打不是教育。”  “他是个一无所知的傻子——那个马克西姆。
但愿上帝会原谅我这么说一个死去的人！”外祖父字正腔圆地生气地喊道。
他立即注意到这些话让我很愤怒。
“你那么阴沉着脸干什么？”　他问道，“嘿！你们这群人......
”整理了一下他那泛白的红头发，他又说道：“就这个星期六，我要给萨沙一顿痛打。”
“什么是痛打？”我问道。
他们都笑了，然后外祖父说道：“等着，你会看到的。”
我偷偷地思考着“痛打”这个单词。
很明显，它和鞭打、拍打是一个意思。
我以前见过有人打马，打狗，打猫，阿斯特拉罕的士兵也总打波斯人，但是却从没见过大人打小孩子。
然而在这里，我的两个舅舅打他们自己的孩子的头和肩膀，但是孩子们毫无怨言地忍受着，只是揉一揉被打的部位。如果我问他们疼不疼，他们总是勇敢地回答道：
“不，一点都不疼。”
后来就有了闹得沸沸扬扬的顶针的故事。
每到晚上，在晚茶到晚饭期间，舅舅们和工头常要把部分染好的布料缝制成一块，然后在上面贴上标签。
米哈伊尔舅舅想捉弄一下视力很差的格雷戈里，于是就叫九岁的侄子把格雷戈里的顶针在烛火上烧成红色。
萨沙用剪烛刀夹着顶针进行加热，直到顶针完全变成红色，然后他趁着没人注意设法把顶针放到了格雷戈里手边，自己则躲到炉子后面。但真不凑巧，外祖父就在那个时候进来了，他坐下来干活，于是把烧得通红的顶针戴到了手指上。
听到吵闹声，我便跑进厨房。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外祖父的样子有多么滑稽：他摸着烫伤的手指上蹿下跳，并大声喊道：
“哪个坏蛋这么捉弄人？”
米哈伊尔舅舅弯着身子钻到桌子下面，抓起顶针对着它吹气。格雷戈里漠不关心，继续缝制布料，烛影在他的秃顶上闪动着。
然后雅科夫舅舅冲了进来，藏在炉子边的角落里，站在那里偷偷地笑着。外祖母忙着磨生土豆。
“这是萨沙·雅科夫做的！”米哈伊尔舅舅突然喊道。
“胡说！”雅科夫大叫一声，从炉子后面冲了出来。
但是雅科夫舅舅的儿子在一个角落里哭着喊道：
“爸爸，别相信他！是他叫我这么做的！”
我的两个舅舅相互辱骂起来，但外祖父倒是突然平静下来。他把磨碎的土豆泥敷到手指上，然后就带着我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大家都说这是米哈伊尔舅舅的错。
我自然要问外祖父要不要打他一顿。
“他应该受到惩罚。”外祖父斜眼瞧了我一下，说道。
米哈伊尔舅舅一拳打在在桌子上，对我母亲大喊大嚷道：“瓦尔瓦拉，让你的犊子闭上嘴巴，否则我把他的脑袋揪下来。”
“那你试试！看你敢动他！”我母亲回答道。
于是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我母亲说话总是简短有力，几句话就能拉大和别人的距离，甩得他们远远的，让他们自惭形秽。
我心里非常明白，他们都害怕她。甚至外祖父和她说话时也比和其他人说话声音更轻。
这让我很满意，所以我常常很骄傲地当面跟我的表兄弟们说：“我的妈妈是最厉害的。”
他们并不否认。
但是星期六发生的事情，让我对母亲少了几分尊敬。
星期六之前我也陷入麻烦之中。
大人们能轻易地使不同布料变色，这让我很好奇。他们将黄布浸在黑色染料里，拿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深蓝色。
他们把灰布放进红色染料里，灰布就被染成了淡紫色。
这很简单，但我却不懂其中的道理。
我很想自己染点什么东西，于是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萨沙·雅克维奇。他很体贴人，总是很受长辈的宠爱，脾气也很好，随时准备着帮助别人。
大人们都对他赞赏有加，因为他听话、机灵，但是外祖父却看不上他，总是说：
“一个狡猾的乞丐！”
萨沙·雅克维奇很瘦也很黑，眼睛突出，充满了警惕。他说起话来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好像透不过气来似的。而且他说话时会一直不安地左顾右盼，就好像随时准备找个什么借口逃脱，然后藏起来一样。
瞳孔在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一动不动，除非在他兴奋的时候，然后就又和眼白球融为一体，一动不动了。
我不喜欢他。
我更喜欢游手好闲、被人看不起的萨沙·米切尔克维奇。
他是一个安静的男孩，眼睛看起来有点悲伤但笑起来很亲切，很像他那善良的母亲。
他的牙齿很丑并且向外凸出，上颚长着两排牙齿。他对这个缺陷很在乎，所以总是把手指放进嘴里，想松动后排的牙齿。无论谁想要看看他的牙齿，他都很乐意地答应。
但这是他唯一让人感到有趣的地方。
尽管有一大家子人，他的生活依然孤单。他喜欢白天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晚上坐在窗户旁。要是不用说话，他会很高兴地把脸贴在窗户上，一呆就是几个小时，看着一群寒鸦一会儿升向高空，一会儿又快速地俯冲向地面，映衬在红色的晚霞里，盘旋在乌斯别斯基教堂的圆屋顶周围，最后遮蔽在浓密的黑云里，消失在某个地方，不留痕迹。
看到这幅景象，他并不愿说什么，但是心里被一种愉悦的惆怅占据。
雅科夫舅舅的萨沙正好相反，他谈论任何事情都可以滔滔不绝、一本正经，像一个成年人。
听说我想了解染色的过程，他建议我从衣柜里拿一块最好的白色桌布，然后把它染成蓝色。
“白色总是能更好地吸收颜色，这个我很清楚。”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拽出一块很重的桌布，拿着它跑到院子里，但是我刚把桌布的一角浸到染缸里，茨甘诺克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向我飞奔过来，夺过桌布，用他粗糙的手把桌布拧干，冲着站在安全地方袖手旁观的表哥喊道：
“去叫你的奶奶，快点！”
他面露不祥地晃动着黑黑的、头发蓬乱的脑袋对我说道：
“你会因此而受惩罚的。”
外祖母跑着来到了现场，哀叹着，甚至是哭泣着看了看，然后用她那滑稽的方式责备我道：
“哦，你这个小鬼！真该被打屁股！”
然后，她对茨甘诺克说道：“你不必把这件事告诉老头子，万卡。
“我会想办法不让他知道。
让我们祈祷会发生什么事情分散他的注意力。”
万卡在他五颜六色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心事重重地说：
“我？我是不会说的。但是你最好看着那个萨沙，别让他讲出来。”
“我会给他点东西让他守口风。”外祖母说着，就把我领进了屋子里。
星期六晚课前，我被叫到了漆黑而寂静的厨房里。
我至今仍记得工棚和房间紧闭的门，还有秋日夜晚灰蒙蒙的雾气和雨滴沉重的拍打声。
茨甘诺克坐在炉子前的细长凳上，看起来很生气，完全不像平日的他；外祖父站在靠近烟囱的一角，从水桶里拿出几根长枝条，量了量，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起，在空中挥舞着，使枝条发出尖锐的哨声。
外祖母在阴暗处呼哧呼哧地吸着鼻烟，咕哝道：
“现在你得意了，暴君！”
萨沙·雅科夫坐在厨房中间的椅子上，用指关节揉着眼睛，像个老乞丐一样哀求着，声音一点都不像平时：
“原谅我吧，看在耶稣的份上......”
椅子旁边是米哈伊尔舅舅家的表哥和表姐，他们像木头人一样肩并肩站着。
“我打了你之后，就会原谅你了。”外祖父说着，将一根又长又湿的枝条在手上捋了捋。
“现在脱掉你的裤子！”
他说得很平静，但是不管是他说话的声音，是萨沙表哥在椅子上移动时发出的吱吱声，还是外祖母的脚擦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打破在漆黑的厨房里、低黑的棚顶下那令人难忘的寂静。
萨沙站起来，松开裤子，让它一直滑到膝盖处，然后弯下腰，用双手扒住裤子，费劲地向凳子走去。
他的样子让我很痛苦，我的腿也开始发抖了。
但接下来更糟。当萨沙顺从地脸朝下趴在凳子上以后，万卡用一条宽毛巾从腋下和脖颈处把他绑到凳子上，然后弯下身来，用他那双黑色的手抓住了萨沙的脚踝。
“列克谢，”外祖父叫道，“过来！来！难道你没有听见我和你说话吗？看看什么是鞭打......
一下！”
他轻轻地挥动枝条，打在了萨沙光着的屁股上。
萨沙发出一声嚎叫。
“垃圾！”外祖父说道，“这算什么！接下来就让你受点皮肉之苦。”
外祖父打得很重，表哥的屁股很快就肿了，上面尽是红色的伤痕。表哥发出长长的嚎叫声。
“舒服吗？”外祖父问道，他的手扬起又落下。
“你难道不喜欢吗？这几下是为了顶针的事！”
他扬起手挥舞枝条的时候，我的心似乎也跟着提了起来，而当他的手落下来的时候，我感到心里什么东西在下沉。
“我再也不敢了。”萨沙害怕地尖叫道——声音十分微弱纤细，听起来很不舒服。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是告诉过你那块桌布的事了吗？”
外祖父好像是在读圣诗似的，平静地回答道：
“告密也没用。
告密的人得先挨鞭打，这一下是为了桌布的事。”
外祖母站起来挡住我，抓住我的手喊道：“我不会让列克谢挨打的！我不会允许的，你个禽兽！”她开始踢门，喊道：“瓦里娅！瓦尔瓦拉！”
外祖父穿过房间冲向外祖母，把她推到在地，然后拽住我朝凳子走去。
我用拳头打他，扯他的浅棕色胡子，咬他的手指。
他抱着我，像恶鬼一样咆哮着。
最后，他把我扔到凳子上，打了我的脸。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残暴地喊道：“把他绑起来！我要打死他！”我也不会忘记母亲苍白的脸和瞪大的眼睛。她在凳子旁来回乱跑，尖声叫道：
“爸爸！你不能打他！把他交给我吧！”
外祖父一直把我打到失去知觉，我因此病了好些日子。我在一个小房间里，脸朝下，趴在一张宽大闷热的床上，翻来覆去。房间只有一扇窗户，一盏灯搁在角落里那个装满圣像的箱子前，一直亮着。
那些阴暗的日子成为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那段时间，我成长的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某种特殊的变化。
我开始学会关心别人，对自己和别人的痛苦变得十分敏感，就好像是我的心曾受过伤，因此变得敏感了。
因此母亲和外祖母之间的争吵使我感到震惊——我的外祖母在那间狭窄的房间里看起来又黑又高，她怒气冲天，把我的母亲推到堆放圣像的角落里，怒声道：
“你为什么不把他带走？”
“我害怕。”
“一个像你这样强壮又健康的人！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瓦尔瓦拉！
我一个老太太都不害怕。
真可耻！”
“别再说了，妈妈。我对整件事感到很难受。”
“不，你不爱他！你压根就不可怜这个没有父亲的孤儿！”
“我这一辈子都是个孤儿。”我的母亲大声说道，充满悲伤。
后来，她们两个坐在角落的箱子上哭了很久，然后我的母亲说道：
“如果不是因为阿列克谢，我会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我无法在这样的地狱里继续生活下去，妈妈，我不能！我没有勇气。”
“哦！我的骨肉啊！”外祖母低语道。
这一切都留在了我的印象里。
母亲性情柔弱。和其他人一样，她也害怕外祖父。我要阻止母亲离开这个让她无法生活下去的家。
然而很不幸。
不久我的母亲果然从家里消失了，不知到什么地方做客去了。
之后不久，外祖父突然出现了，就像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样。他坐在我的床上，把他冰凉的手放在我的头上。
“你还好吗，小家伙？来！回答我。
别生气！好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很想踢开他的腿，但是我一动就很疼。
他的头发比以前更黄了，脑袋不安地左右摇动，他明亮的眼睛似乎在墙上找着什么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山羊形姜饼，一个糖做成的喇叭，一个苹果还有一把青葡萄干，然后把它们放在我的枕头上，紧挨着我的鼻子。
“看！这是送你的礼物！”
他弯下腰，在我的前额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双残忍的小手抚摸着我的头，手指甲像动物爪子上弯曲的指甲，指甲附近有斑斑的黄点。他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我是打了你。
你那时很生气，对我又咬又抓，就把我也惹急了。
但是，过重的惩罚对你毫无害处。
下次你会记住的。
你必须清楚，挨自家人的打不要介意。
这是教育的一部分，如果遭外人打就不一样了，但是挨自家人打没有关系。
你一定不能让外人动你一下，但是如果是自己的家人就没有什么了。
我猜你认为我从来没有挨过打吧，欧利沙？
我曾经被打得很重，重得甚至你做恶梦都想不到。
我被打得太重了，连上帝看到也会掉眼泪的。
结果是什么？我——一个孤儿，一个可怜女人的儿子——有了现在这样的地位——当上了行会的头儿，成了一个工头。
他把瘦小结实的身体弯向我，开始用生动有力、措辞恰当的语言给我讲述他小时候的故事。
他绿色的眼眸非常明亮，金色的头发俏皮地竖立着，尖细的嗓音变得粗重。他冲着我的脸说道：
“你是坐着汽船来到这里的......现在汽船可以带你到任何地方，而我年轻的时候，只能一个人拖着驳船沿着伏尔加河逆流而行。
船在河里，我光着脚在河岸跑，而河岸上到处都是锋利的石头。
就这样，我从一大早走到太阳落山。阳光猛烈地烤着我的脖颈，我的头像盛满了烧化了的铁水一样不断地震颤着。
有时候我还会遭遇各种不幸......我可怜的小骨头疼得厉害，但是还得继续走，连路都看不见了。眼泪溢满了我的双眼，不住地往下淌。我伤心至极。
啊！欧利沙！我讲不下去了。
我走啊走啊，直到拖绳从身上掉下来，我趴在了地上。
即使这样我也没有难过！我站起来，变得更加坚强。
如果我不休息一会儿的话，我就早死了。
这就是我们当时的生活状况，在上帝和我们神圣的救世主耶稣的眼皮子底下。
就这样，我三次走过伏尔加母亲河，从辛比尔斯克到立宾斯克，从雷宾斯克到萨拉托夫，远至阿斯特拉罕和马卡里耶夫的集市，超过三千俄里远。
到了第四年，我就成了一个自由的纤夫。
我已经向头儿展现了我的才能。”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似乎变得越来越高大，好像是一朵云在我的眼前，从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变成了一个力大无比的巨人。
他真的独自一人拉着一条灰色的驳船逆流而上吗？
他会不时地从床上跳起来，给我演示怎样用拖绳缠绕着驳船前进，他们又是怎么排水，而且低声唱着断断续续的曲子。让我更惊讶的是，他轻快地跳回床上，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讲述着他的故事，令人印象深刻。
“有时候，欧利沙，在夏天的夜晚，当我们到达日古拉，或者是绿色的山脚下类似日古拉这种地方的时候，我们总是懒散地坐在一起，做着晚饭。而这个时候，几个来自山区的纤夫则唱起感伤的曲子。他们一开始唱，全体纤夫就会都跟着唱起来。齐唱的声音让人振奋，甚至伏尔加河看起来都像是骏马一样在奔跑，像云彩一样在飞腾，所有的烦恼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大家唱得忘了形，粥都溢了出来，害得厨子被布抽了一下。
‘爱怎么玩都行，但是不能忘了工作，'我们说。”
人们从门口把脑袋探进来叫了他好几次，但是每一次我都央求他别走。
于是他乐呵呵地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说道：“等一会儿。”
他和我呆在一起，给我讲故事，直到天都要黑了。他亲切地说完再见就离开了。我也明白了他心肠并不恶毒，也并不可怕。
但是每每想到他残忍地打我，我就会哭，并且怎么都忘不了。
外祖父的来访为其他人打开了门。从早到晚总是有人坐在我的床上，想逗我开心。但我记得这并不总是让人高兴或欣慰。
我的外祖母来的最勤，她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但是，那些日子里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却是茨甘诺克。
他胸膛宽阔，头发卷曲，总是在晚上来看我，穿着他最好的衣服——镶有金边的衬衫，长绒马裤还有一走路就发出风琴一样声音的靴子。
他头发光亮，浓密的眉毛下有点斜视的双眼欢快地闪着光，牙齿在小胡子的衬托下白白的。他的衬衫发出柔弱的光，好像是反射了长明灯的红光。
“看这里！”他说着，把袖子撸到臂弯处，给我看他裸露的胳膊。
上面都是红色的伤疤。
“看它肿的！昨天比这更糟，很疼。
你的外祖父一大发雷霆，我就知道他要打你，便用胳膊挡住了，心想枝条会被打折，这样在他找另一根枝条的时候，你的外祖母或母亲就会把你带走藏起来。
我是这方面的老手，我的孩子。”
他友善地微微一笑，瞥了一眼红肿的胳膊，继续说道：
“我为你难过地都要窒息了。
这太可耻了！但是他还是打了你！”
他像马一样哼着鼻子，摇着脑袋，继续说着那件事。
他孩子般的单纯似乎使他离我更亲近了。
我告诉他我非常喜欢他，他给了我回答，单纯得令人难忘。
“我也喜欢你呀！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自己受伤——因为我喜欢你。
你认为我会为别人做这样的事情吗？我才不会这样蠢呢！”
然后，他不停地扫视着门口，小声对我说：“下次他打再你，你不要跑，也别挣扎。
如果你反抗，会加倍地疼。
如果你任由他打，他会打得很轻。
温顺一些，不要怒视他。
要牢牢记住，这是一个好建议。”
“当然了，他不会再打我了！”我说道。
“当然会！”茨甘诺克平静地回答道，“他当然还会打你的，而且会经常打！”
“但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的外祖父在留意你呢。”他再一次认真地建议我：“当他打你的时候，枝条是竖直落下的。
那么，如果你安静地躺在那里，他就可能会把枝条压得低一点，那样就不会打破你的皮肤......
现在，你明白了吗？
把你的身体移向他和枝条，这对你更好。”
他用斜视的黑眼睛向我眨了眨，又说道：“这些事情我甚至比警察知道得都多。
以前我光着的膀子被打得皮都掉了，我的朋友！”
我看着他红润的脸，想起了外祖母讲的伊凡王子和伊凡傻子的童话。
第三章
身体好了之后，我意识到茨甘诺克在外祖父家中有着不一般的地位。
外祖父不会像对他的儿子那样冲着茨甘诺克咆哮，而且还会背着他，半闭着眼睛，点着头说：
“茨甘诺克是一个出色的工人。
记住我的话：他会有长进，会有出息的。”
我的舅舅们对茨甘诺克也是礼貌友善，从来不会像对工头格雷戈里那样对他搞恶作剧，而格雷戈里几乎每晚都是某种恶意的、带有侮辱性花招的攻击对象。
有时候他们把他的剪刀柄烧成红色，或者在他椅子上头朝上放一颗钉子，或者在他手头放置几块颜色相同的布料，这样眼神很差的他就会因为把它们缝在一起受到外祖父的责备。
一天晚饭后，当格雷戈里在厨房里睡着后，他们把他的脸涂成了品红色。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带着这样一张滑稽甚至有些吓人的脸到处走动：两片脏兮兮的圆镜片从灰色的胡子中露出来，长长的青灰色鼻子像舌头一样沮丧地耷拉着。
他们总是不断地做着这样的恶作剧，但是这位工头总是默默地忍受着，只是轻轻地嘟囔几句，每次拿熨斗、剪子、针线或者顶针前都用唾液润湿他的手指。
这已经成为他的一个习惯，甚至在晚饭时拿起刀叉前他也舔舔手指。这让孩子们笑开了怀。
他被弄疼时，那宽大的脸上便堆满褶皱，皱纹奇怪地从脸上荡向额头，随着他挑起的眉毛，又神秘地消失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
我不记得外祖父对儿子们这样的消遣怎么看，但是外祖母总是向他们挥舞着拳头，喊道：
“无耻的坏东西！”
不过对于茨甘诺克，我的舅舅们也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他们取笑他，挑他工作上的错，叫他小偷或者懒蛋。
我问外祖母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像往常一样，她爽快地向我解释，让我茅塞顿开。
“你知道，只要他们想开自己的染坊，就都想带走万纽什卡，那就是他们彼此说他坏话的原因。
他们会说，‘他是一个很糟糕的工人'，但是他们并不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他们的诡计。
另外，他们都害怕万纽什卡哪一边都不去，而是留在你外祖父的身边。你外祖父总是一意孤行，可能会跟伊万卡开设第三家染坊，这样对你的舅舅们没有任何好处。
现在你明白了？”她轻声地笑道。
“他们做什么事情都很鬼，不把上帝放在眼里。你的外祖父知道他们的诡计，总是这样取笑他们：‘我会给伊万买一个免役证，那样他就不会被带去当兵了。
我不能没有他。'
这番话让你的舅舅们很生气，这正是他们不想看到的结果，可他们又舍不得掏钱——买免役证是要花钱的。”
我又和外祖母住在一起了，就像在汽船上时一样。她每天在我睡觉前都会给我讲童话或者她自己童话般的生活经历。
但是当她谈到家务事的时候——比如儿子们分配财产，外祖父买新房等等——总是轻描淡写，就好像她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陌生人，或者最多像是一个邻居，而不像是家里的二把手。
从她那里，我得知茨甘诺克是个弃儿。他是在一个初春的雨夜，在门廊的长凳上被人发现的。
“他躺在那里，”外祖母悲伤又神秘地说道，“哭都哭不动了，因为他几乎要被冻僵了。”
“但是为什么人们要扔掉孩子？”
“因为母亲没有奶水，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来喂她的孩子。
后来她听说什么地方的一个新生的婴儿死去了，所以她把自己的孩子抱过去扔在了那里。”
她停下来挠了挠头，然后叹了口气，仰视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欧利沙，这总是贫困所致，一种无法言说的贫穷，因为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孩不敢承认她生了孩子——这样人们会看不起她的。
外祖父想把万纽什卡交到警察局，但是我说：‘不行，我们自己养他，让他代替我们死去的孩子。'因为，你知道，我有十八个孩子。
如果他们还都活着，他们会住满一条街——十八个新家庭！你知道，我十八岁结婚，发现茨甘诺克时已经有过十五个孩子。
但是上帝太宠爱我的骨肉了，所以把他们都带走了，带给了天使们。我是既悲伤又高兴。”
她穿着睡袍坐在床边，看起来身材高大，头发凌乱，黑色的头发垂下来，好像是一只刚刚被一个长满胡须的樵夫从塞尔加奇赶到院子里的熊。
她在白皙的胸前划着十字架，轻声地笑着，总是准备轻描淡写地看待一切事情。
“被带走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我却孤单地留了下来，悲伤难过，所以我很愿意收留伊万卡——但是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因为爱你们而感到心痛，我的孩子！于是，我们收留了他，给他做了洗礼，他也就和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叫他‘甲虫'，因为他有时候确实会嗡嗡叫，就像是一只甲虫在房间里爬来爬去嗡嗡地叫。
你应该爱他。
他是一个好人。”
我确实很爱伊万，对他的敬仰难以言表。
星期六，外祖父在为孩子们一周犯的错而惩罚完他们以后就去做晚课了，于是我们在厨房里度过了一段特别愉快的时光。
茨甘诺克从炉子里捉了几只蟑螂，迅速地用线做一套马具，再剪一张纸做成雪橇。不久，在干净光滑的黄桌子上就跳跃着四匹黑马。
伊万用一个细木条当鞭子，驱赶它们慢跑，催促它们前进，同时喊道：
“现在他们要出发去主教家喽！”
然后他用胶在一只蟑螂的背上粘上一张纸，让它跟在雪橇的后面跑。
“我们把包给忘了，”他解释道，“修道士正拽着包在跑。
现在，快！”
他把另一只蟑螂的脚用棉绳绑起来。当它朝前跳的时候，头也向前伸。他拍着手喊道：
“这是执事从酒店里出来要做晚课了。”
之后，他给我们看了一只老鼠。那只老鼠一听到命令就站起来，用两条后腿走路，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闪亮的眼睛滑稽地眨着，好像是黑色的玻璃球。
他和老鼠交朋友，总是在怀里揣着它们，而且给它们吃糖，也亲吻它们。
“老鼠是聪明的动物，”他总是用深信不疑的口气说，“家里的精灵非常喜欢它们，无论谁喂它们食吃，老精灵都会满足他的愿望。”
他也会用扑克和硬币变魔术，也总是比其他的孩子嗓门大。实际上，他和孩子几乎没有区别。
有一天，孩子们和他玩扑克，连续几次都使他当了“傻子”，这让他非常恼火。
他生气地撅着嘴，不再玩了。后来他抽着鼻子跟我抱怨：
“这是一个骗局！他们彼此打信号，在桌子下面传扑克牌。
你能把这叫作游戏吗？如果是耍花招，我也不差。”
不过有他十九岁，比我们四个人加起来都大。
在假期的晚上，我对他的记忆尤为深刻。外祖父和米哈伊尔舅舅出去见朋友，头发卷曲、衣冠不整的雅科夫舅舅带着吉他出现了，而外祖母准备了茶水和点心，把伏尔加酒装在方瓶里，在玻璃杯的下部插上了别致的红花。
茨甘诺克穿着假期的服装，在这些场合总是容光焕发。
格雷戈里悄悄地从旁边爬过来，眼镜发出多彩的光；尼安亚·尤金妮娅也来了——红色的脸庞上到处都是疙瘩，身材像是一个矮胖老人形酒杯，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声音尖尖的；还有来自乌斯别斯基的毛发浓密的司事，和其他一些看起来好像梭鱼和鳗鱼，皮肤黝黑又脏兮兮的人们。
他们喘着粗气，狂吃狂喝；孩子们则享用着酒杯里的甜果汁。渐渐地，一种温暖而奇特的欢快气氛弥漫开来。
雅科夫舅舅陶醉地弹着吉他，而且每次他总是说同样的话：
“那么，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他晃动着他那一头卷发，俯身弹起吉他，像鹅一样把脖子探出来，他淡漠的圆脸变得柔和，他那热情难懂的眼睛在做作的气氛中飘忽不定，他轻触琴弦，断断续续地弹起了曲子，而且还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他的音乐带来了无限的寂静。
音乐节奏很快，就像是来自远方的一股激流，激荡人的心灵，又带有一种不可言状的伤感和不安，刺入人心。
在音乐的影响下，我们都变得很忧伤，甚至在场的最年长的人也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孩子。
我们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沉思在梦幻般的寂静里。
萨沙·米切勒夫笔直地坐在我们舅舅的旁边，听得格外认真，同时张着嘴，盯着吉他，入神得似乎要流口水。
其余的人都好像已经被冻成了冰，或者是被念了咒语。
除此之外的唯一的声音就是茶壶的嗤嗤声，这并没有干扰吉他忧伤的曲调。
光亮透过两块小方窗照向秋日漆黑的夜晚，偶尔还会听到有人轻轻地敲着窗户。
两盏油灯在桌子上闪烁着，发出的黄光好像长矛一样。
雅科夫舅舅变得越来越严肃，牙齿紧咬，好像已经熟睡，而两只手却不停地动弹着。
他右手弯曲的手指在黑色的琴弦上莫名地颤动着，好像是扑打着翅膀挣扎的小鸟，而他的左手迅速地在琴颈上上下移动。
他喝酒的时候，几乎总是透过牙缝，发出很不好听的尖锐的声音，没完没了的唱着：
“如果雅科夫是一条狗， 他会从早到晚地嚎叫。
喔！
我很烦！
喔！
生活很枯燥！
街道上走着修女， 篱笆上乌鸦在唱歌。
喔！我很烦！炉子后蟋蟀在叫， 甲虫不得不离开。
喔！我很烦！乞丐把他的长袜挂起来晾干， 另一个偷偷地把它偷走。
喔！我很烦！是的！生活很枯燥！”
我无法忍受这支歌，尤其是当我的舅舅唱到乞丐那部分的时候，我总是感到无法控制地痛苦，会突然大哭。
音乐对茨甘诺克有着和对其他人同样的影响，他边听边把手指伸进他黑色浓密的头发里，直直地盯着一个角落，进入半睡眠状态。
有时候他会突然抱怨道：“啊！如果我有一副好嗓子多好啊。
上帝啊！我会尽情地唱。”
这时外祖母会叹口气说：“你要把我们的心都弄碎吗，雅沙？给我们跳一支舞，怎么样，万雅卡？”
她的请求不会马上得到回应，但有时这位音乐家突然双手扫过琴弦，然后举起两只拳头，好像是在无声地往地板上狠劲地扔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尖声地喊道：
“走开，忧郁！现在，万卡，站起来！”
茨甘诺克看起来很精明。他拉了拉黄色的上衣，非常小心地走到厨房的中间，就好像走在钉子上。他黝黑的面庞泛着红润，羞怯地傻笑着，哀求着说道：
“请再快点，雅科夫·瓦斯里奇！”
吉他疯狂地响着，鞋跟不断地打击着地板，桌子上和橱柜里的盘子和碟子都在响；茨甘诺克晃动在厨房的烛光里，像一只风筝上下猛蹿，挥舞的胳膊好像是风车上的风轮，双脚飞速地移动，看起来如同静止一般；然后他弯腰伏地，在地上转来转去，好像一只金色的燕子；他那丝绸上衣的光彩颤动着，荡起涟漪，向四周反射着光，就好像是他漂浮在半空中闪闪发光。
他忘我地跳着，不知疲倦，好像一旦门开了，他就会跳出门去，沿着街道，穿过小城，一直跳到很远......
远离我们的视线。
“交叉！”雅科夫舅舅喊道，一边跺着脚，一边打着刺耳的口哨；然后他用尖锐的声音，喊出了那句古老又精妙的谚语：
哦，我的上帝啊！如果我能够抛下铲子而不感到遗憾的话，我便会离我的妻儿而去。
人们坐在桌子旁，彼此打闹，还不时地喊叫着，好像他们被活活地烘烤了。
长满胡子的工头拍打着他光秃秃的脑门，也一起喊了起来。
一次他向我弯腰过来，软软的胡子滑过我的肩膀，他凑到我耳边，像和一个大人说话那样说道：
“如果你的父亲阿列克谢·马克西米奇也在，这里会更有趣的。
他是一个快乐的人——总是很高兴。
你记得他，是吗？”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好吧，他曾经和你的外祖母——等等。”
他又高又瘦，有点像古老的圣像。他站起来，向我的外祖母鞠了鞠躬，用极其粗哑的嗓音恳求道：
“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你愿意为我们跳一支舞吗，就像你曾经和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那样？
这会让我们很高兴的。”
“你在说什么，我的朋友？你什么意思，格雷戈里·伊万诺维奇？”外祖母忍住笑，说道，“想想我跳舞的样子！我只会惹人们笑。”
但是她像一个年轻人一样猛的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挺胸昂首，快速穿过厨房，叫道：
“好吧，你们愿意笑就笑吧！会对你们有好处的。
现在，扎沙，弹起来！”
我的舅舅又弹起了吉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弹着。
茨甘诺克站了一会儿，然后跳到外祖母那里，环抱着她，把手放在她的腰部。而她悄无声息地滑过地板，好像是飘在空中，同时胳膊探出，眼眉高挑，黑色的眼睛注视着远方。
对我来说，她看起来很滑稽，于是我就取笑她；格雷戈里严肃地举起他的手指，屋子里所有的大人都不赞成地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别出声，伊万。”格雷戈里说道。茨甘诺克顺从地跳到一边，坐在门边。而尼安亚·尤金妮娅亮出了她的歌喉，开始用她那愉快的低音唱起歌：
“直到星期六的整整一周， 她竭尽所能地赚钱， 从早到晚地编织蕾丝， 直到几乎要失明。”
外祖母似乎更像是在讲故事，而不是在跳舞。
她恍恍惚惚地、轻柔地舞动着，轻轻地摆动着身子，有时候举着双手，从腋下环视四周，整个高大的身体摇晃着，脚下小心地挪动着舞步。
突然她停下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她的脸抽动着，越来越阴暗......但是这之后，她的脸在愉悦热忱的微笑下又光彩熠熠了。
她转到一边，好像是在给别人让路，看起来不想把手伸出来，然后低下头，像是死了一般；她又听到了人说话，然后高兴地笑了......突然她又迅速地从原地离开，像陀螺一样转啊转啊，体形看起来愈发优美，身材也愈发高挑，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此刻外祖母活力四射，看起来惊艳美丽。
尼安亚·尤金妮娅尖声唱道：
“星期日，少女做完弥撒， 跳舞直到午夜， 迟迟不愿离开， 假日少得可怜。”
跳完了舞，外祖母回到茶壶的位置。
大家都为她鼓掌。她把头发放下来，说道：
“得了吧！你们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舞蹈。
在我们的老家巴拉基亚，有一个年轻女孩——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她和其他许多人的名字——看她跳舞的时候，你会高兴地大叫。
看她跳舞是一种享受，你会觉得此生无憾。
我那时很嫉妒她——我真是一个罪人！”
“歌手和舞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尼安亚·尤金妮娅庄重地说道。然后她开始唱起了关于大卫国王的歌，而雅科夫舅舅抱着茨甘诺克对他说道：
“你应该在酒馆里跳舞。
你会让人神魂颠倒的。”
“我希望我会唱歌！”茨甘诺克抱怨道，“如果上帝赋予我一副好嗓子，我会从十年前开始唱歌，而且还会继续唱的，即使是做一个修道士。”
他们都喝伏尔加酒，格雷戈里喝得格外地多。
外祖母一边不停地给他倒酒，一边警告他道：
“小心点，格里沙，否则你会瞎的。”
“我不在乎！我的视力已经没有用了 。”他坚定地回答道。
他喝酒，但没有喝醉，只是话变得越来越多，另外他几乎一直对我讲我父亲的事情。
“我的朋友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可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呐......”
外祖母叹了口气，证实道：
“是啊，确实如此，他是真正的上帝之子。”
所有这些都非常有趣，令我着迷，让我的心里充满一种淡淡的、愉悦的哀伤。
伤感与愉悦在我们的内心同时存在，几乎不可分离，它们以一种难以表述的迅速彼此交替。
一次雅科夫舅舅喝得烂醉，开始撕扯自己的衬衫，对着自己的卷发、灰白的胡子、鼻子和下垂的嘴唇狂怒地乱抓一通。
“我是谁？”他两眼泪汪汪地吼着，“为什么我在这里？”他抽着自己的脸，拍打着额头，捶着胸，啜泣道：“我是一个没用又堕落的东西！迷途的羔羊！”
“啊——哎！说得没错！”格雷戈里喊道。
但是外祖母也有点微醉，抓住儿子的手说道：
“会好起来的，雅沙。
上帝知道怎么指引我们。”
她喝了酒之后会变得更加迷人：眼眸愈加乌黑，带着盈盈笑意；她将心灵的温暖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头巾裹得她脸颊发烫，于是她把头巾摘掉，然后用微醺的语气说道：
“主啊！主啊！这一切多么美好！
难道你没有看到这一切有多么美好吗？”
这是发自她内心的呼唤，是她一生的座右铭。
一向无忧无虑的舅舅又哭又喊，让我十分震撼，于是我就问外祖母为什么他会哭，还这么责备、折磨自己。
“你什么事情都想知道！”她很不愿意说，和往常一点都不一样。
“再等等吧，不久你就会明白这件事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更加好奇了。于是我来到工厂，问了伊万同样的问题，但是他不回答我。
他只是斜眼瞅了一下格雷戈里，默默地笑了一下，然后推搡着我说：
“别再问啦，快走吧，不然我就把你扔进染缸里！”
格雷戈里站在连接着染缸的宽大低矮的炉子前，拿着一根长长的黑棒在染缸里搅动着，不时把它拿出来，看着彩色的水滴从棒底滑落。
明亮的火焰在他的围裙上跳动着，仿佛他穿着的是神父彩色的十字搭。
燃料在染缸里慢慢地熬着，刺鼻的气体聚成一团，蔓延到门口。
格雷戈里透过眼镜看了我一眼，眼睛暗淡，充满血丝。突然他对伊万说道：
“院子里有人找你。
难道你没有看见吗？”
茨甘诺克走进院子后，格雷戈里坐在一麻袋紫檀色素上，招呼我过去。
“过来！”
他把我放到膝盖上，用他那温暖柔软的胡子蹭我的脸，然后回忆着说道：
“你的舅舅殴打他的妻子，把她折磨死了，现在正受着良心的折磨。
你明白吗？你瞧，你想弄明白一切，所以就会有疑问。”
格雷戈里和外祖母一样单纯朴素，但是他的话会令人不安，好像他能看穿每一个人。
“他是怎么把她弄死的？”他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好吧，是这样的。
他和她躺在床上，突然把床单蒙在她的头上，一边按住床单，一边打她。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伊万从院子里抱了很多东西回来，蹲到火堆旁暖手。工头没有注意到伊万，接着说：
“也许是因为她比他好，而他嫉妒她。
卡什米润家的人不喜欢好人，我的孩子。
他们嫉妒好人。
他们不能忍受他们，想除掉他们。
去问问你的外祖母他们是怎么甩掉了你的父亲。
她会告诉你一切的。她讨厌说谎，因为她从来不说谎。
她可称得上是个圣人，即使她喝酒还吸鼻烟。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你要陪伴着她，永远都不要让她离开。”
他把我推到门口，我来到了院子里，感到沮丧和害怕。
万纽什卡在房门口处追上我，轻声安慰道：
“不要害怕他。
他人很好。
直视他的眼睛，他喜欢这样。”
一切都非常奇怪，令人烦恼。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生活，但依稀记得父亲和母亲过去的生活不是这个样子：他们两个有不同的说话方式，对幸福的理解也不一样。
他们总是到哪里都在一起，形影不离。
晚上，他们坐在窗户旁边，大声唱歌，两个人频繁地发出长时间的笑声，引得路人聚集在街上看他们。
这些人在眺望时仰起的脸让我想起了晚饭过后留下的脏兮兮的盘子，十分滑稽。
然而在这里，人们很少笑，即使笑，也总是很难猜出他们在笑什么。
他们动不动就相互大发脾气，或者悄悄地在某个角落里相互威胁。
孩子们性情温顺，无人照顾，经常挨打，就像被雨水拍打在地的尘土。
我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陌生人，在这里的种种生活境遇于我不过是一系列的伤痛，刺痛促使我不断发出疑问，驱使着我对所发生的事情加以密切的关注。
我和茨甘诺克的友谊发展神速。
外祖母从早到晚都忙着家务，所以我整天都跟在茨甘诺克的屁股后面。
每次外祖父一打我，他仍旧用手挡在枝条和我之间。第二天他就给我看已经肿胀的手指，抱怨道：
“这一点儿用都没有！
不但没减轻你受的罪，我也被打成这样。
就这样吧，我下次不帮你挡鞭子了！”
但是下一次，他仍然要置自己于无谓的伤害之中。
“可我原以为你不想再这样做了？”我会问。
“我本来不想，但还是做了，不假思索地。”
之后不久，我了解到茨甘诺克的一些事情，这使我我对他愈发感兴趣，也愈发地爱他。
每逢周五，他都会给外祖母最宠爱的枣红色阉马沙拉帕套上雪橇。沙拉帕既狡猾，又调皮，还挑嘴。
然后他穿上长及膝盖的皮大衣，戴上厚厚的帽子，扣紧绿色的腰带，出发去市场买必需品。
有时候到了很晚他还没有回来，这时候全家人都坐不住了。
时不时就会有人跑到窗户前，朝玻璃上哈气把玻璃上的冰融化掉，透过窗户朝街上来回张望。
“还看不见他吗？”
“看不见。”
外祖母总是最着急的一个。
“哎呀！”她会向她的儿子和老伴大声喊，“是你们毁掉了人和马。
我怀疑你们还有没有廉耻，没良心的东西！
哎呀！一家子傻瓜，你们这群酒鬼！上帝会因此而惩罚你们的。”
“够了！”外祖父生气地吼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还不行吗！”
有时候茨甘诺克直到中午才会回来。
我的舅舅们和外祖父会急忙跑到院子里迎接他，外祖母像熊一样跟在他们后面蹒跚而行，神情坚定地吸着鼻烟——因为那是她吸鼻烟的时间。
孩子们也跑出去，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开始从雪橇上卸东西。
上面有猪肉，死掉的禽类，和成块的各种肉类。
“你把我们要你买的东西都买全了吗？”外祖父敏锐的眼神斜着扫了一眼货物，问道。
“是的，都买了。”伊万高兴地回答。他在院子里跳来跳去，拍打着带着手套的手，好能暖和一下。
“别把手套拍坏了，手套也值几个钱的。”
外祖父严厉地说道，“你有零钱吗？”
“没有。”
外祖父静静地绕着货物踱来踱去，低声说道：
“你又买多了。
但是，没有钱你买不了，是吧？我不会再管这事了。”
他皱着眉头大步走开了。
我的舅舅们则高兴地搬运起货物来。他们吹着口哨，手里掂量着鸡、鱼、鹅杂，小牛腿和诸多肉类。
“一会儿就卸完货了！”他们一致地大声喊道。
米哈伊尔舅舅尤其高兴，在货物周围又蹦又跳，使劲地闻着家禽肉，颇有食欲地抿着嘴，沉醉地闭上他不安的眼睛。
他和外祖父一样，瘦瘦的，不过他要高一些，头发是黑色的。
他用冰凉的手把袖子撸起来，问茨甘诺克：
“我父亲给了你多少钱？”“五个卢布。”
“这些东西可是值十五卢布呐！你实际花了多少钱？”
“四卢布十戈比。”
“也许剩余的九十戈比你装到自己的腰包了吧。
你瞧，雅科夫，钱可真容易挣啊！”
雅科夫舅舅穿着衬衫在严寒中站着，默默地笑了笑，眼睛在寒冷的空气中眨了眨。
“怎么样，请我们喝白兰地吧？”
此时，外祖母在卸马具。
“喂，我的小东西！好啦！宠坏了的孩子！哎，上帝的玩物！”
高大的沙拉帕晃动着他浓密的马鬃，洁白的牙齿摩擦着外祖母的肩膀，柔滑的鼻子擦着她的头发，一双眼睛满足地看着她的脸。它甩掉眉毛上的霜，轻声地叫着。
“啊！你想要面包。”
于是外祖母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咸面包，然后把围裙包成袋子的形状放在他的鼻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吃东西。
茨甘诺克自己也好似一匹嬉戏的马，跳到外祖母身旁。
“奶奶，它真是一匹好马！又机灵！”
“走开！别想作弄我！”外祖母跺着脚说道，“你知道我今天不喜欢你。”  后来外祖母向我解释说，茨甘诺克那次偷得比买得多。
“如果你外祖父给他五卢布，他就会花三卢布，再偷三卢布的东西。”她悲伤地说，“他喜欢偷。
他就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他偷过一次，结果没事儿。大伙儿笑一笑，夸他机灵，于是就养成了他偷东西的习性。
还有你外祖父，他年轻的时候尝够了贫穷的滋味，所以上了年纪后，变得贪婪起来，爱财甚至超过爱自己的亲骨肉！别人送他一件礼物，他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至于米哈伊尔和雅科夫......”
她轻蔑地挥了挥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目光集中在鼻烟壶紧闭的盖子，继续抱怨道：
“哎，莱雅，那个是一个盲女做的活儿......
命运女士......
她坐在那里为我们纺纱，我们甚至都不能选图案......
但事实是，如果他们抓到伊万偷东西，他们会打死他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平静地继续说：
“啊！我们心里有很多规矩，但是从不照做。”
第二天，我请求万卡不要再偷东西了。
“如果你偷东西，他们会打死你的。”
“他们抓不到我的......
我会很快逃掉的。
我就像是一匹骁勇的骏马。”他笑着说，但随即脸色变得很难看，“当然了，我很清楚偷东西是错的，也很危险。
我偷东西......只是为了好玩，因为我很无聊。
我并没有存下钱。
一周还没过，你的舅舅们就都把钱从我这里拿走了。
但是我不在乎！
他们要拿就拿，我还有很多。”
突然他把我抱了起来，轻轻摇晃着我。
“你会长成一个很强壮的人。虽然你这么轻，又这么瘦，但你的骨头很硬。
我说，你为什么不学吉他？
叫雅科夫舅舅教你！
不过你还太小，很遗憾！你虽然小，但有自己的脾气！
你不是很喜欢你外祖父是吧？”
“我不知道。”
“除了你的外祖母，我不喜欢卡什迷润家任何人。
只有恶魔才喜欢他们！”“我呢？你喜欢我吗？”
“你？你不是卡什迷润家的。
你是彼什科夫家的。
这是两个不同的家族。”
突然他狠狠地捏了我一下。
“啊！”他几乎是在呻吟，“
如果我有一副好嗓子多好啊！我的上帝！那样，我会在世界上引起多么大的轰动啊！
你走吧，老弟，我要干活了。”
他把我放到地上，往嘴里放了一把小钉子，把潮湿的黑色布料铺开并钉在一块方形木板上。
他的死亡不久就来临了。
事情是这样的。
院子门口处的一个挡板上靠放着一个很大的橡木十字架，它的枝干粗大多节。
十字架放在那里很长时间了。
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就注意过它，当时它还是崭新的黄色，但是现在被秋雨淋成了黑色。
十字架散发出去皮橡木难闻的气味，而且在拥挤肮脏的院子里也很碍事。
雅科夫舅舅把它买来，打算放在他死去妻子的坟上，还发誓在妻子去世周年的时候把它扛到墓地上。这一天正巧赶上初冬的一个星期六。
那天很冷，刮着风，还下了雪。
外祖父和外祖母，带着三个孙子孙女，很早就去了墓地做弥撒；我因为犯了点错误，被留在家里作为惩罚。
两个舅舅都穿着黑色短皮衣，他们俩站在十字架两端，把它从地上抬起来。
格雷戈里和几个外人费力地举起沉重的木头，把十字架放在了茨甘诺克的宽宽的肩上。
他蹒跚着，双腿好像支撑不起来。
“搬得动吗？”格雷戈里问道。
“不知道。
好像很重。”“快把门打开，眼睛瞎了！”米哈伊尔舅舅生气地喊道。
雅科夫舅舅说道：
“你应该感到羞耻，万卡。
你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都强壮。”
但是格雷戈里打开门之后，还是不停地叮嘱伊万：
“小心点，别倒了！去吧，愿上帝保佑你！”
“秃头的傻瓜！”米哈伊尔舅舅从街上喊道。
与此同时，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笑了，大声地讨论着，好像他们很高兴除掉这个十字架。
格雷戈里·伊万诺维奇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作坊，温和地说：
“也许在今天这种场合外祖父不会打你了。”
他把我放在一堆待染的毛纺品上面，用它们把我小心地包裹起来，一直裹到肩膀处，然后他深吸一口从染缸里升起的蒸汽，若有所思地说：
“我跟你的外祖父相识有三十七个年头了，我的小宝贝。
我看着他的染坊开始做起，也会看着它结束。
那时候我们还是朋友——实际上我们是一起出主意并建立起这家染坊的。
你的外祖父是个精明的人！他打算做老板，但是我就不知道这样想。
然而，上帝比我们任何人都高明。
他只要微微一笑，最聪明的人也只能像傻瓜一样眨着眼睛。
你现在还不明白人们的一言一行，但是你必须学着理解这一切。
孤儿的生活是很艰难的。
你的父亲，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是个好样的人。
他也受到过良好的教育。
那就是你的外祖父不喜欢他，也不愿意和他有任何关系的原因。”
能一边听着这些友善的话语，一边看着炉子里外红里黄的火焰，我感到很愉悦。团团白色的蒸汽从染缸里冉冉升起，在屋顶的斜梁上像结成深蓝色的霜，透过屋顶参差的裂缝可以看到天空，好像是一缕缕蓝色的飘带。
风停了下来。院子里好像洒满了玻璃状的尘土，雪橇滑过街道发出尖锐的响声，一缕蓝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浅浅的影子在雪地上滑动，也在讲述着故事。
格雷戈里很瘦，四肢细长，胡子浓密，头上没戴帽子，耳朵大大的，像是一个和善的巫师。他搅动着沸腾的染料，同时引导着我。
“不管看谁都要直视对方。
既使一条狗向你扑来也要这样做，这样它就会放过你了。”
沉重的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因为同样的原因，鼻尖像外祖母的一样，也是蓝色。
“什么声音？”他竖起耳朵，突然问道；随后他用脚关上炉门，跑过——或者干脆说是跃过——院子。我也跟在他后面跑了起来。
在厨房地板的中央，茨甘诺克仰面躺着，大束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的头上、身上和脚上。
他的前额奇怪地闪着光亮，眉毛高扬，斜视的眼睛紧紧盯着黑色的屋顶，没有血色的唇边冒出红色的血泡，嘴角里流出的血淌过他的脸和脖子，流到地板上，一大片血从他后背流了出来。
他的腿奇怪地伸着，很显然他的裤子是湿的，裤子潮湿地粘在早已经用沙子打磨过的、像太阳般闪闪发亮的地板上。
血流与光线相交，向门槛流去，十分清晰。
茨甘诺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只有身旁的手指在地板上划动，染有鲜血的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尼安亚·尤金妮娅蹲在他身边，把一根细长的蜡烛放在他的手里。但是他没有握住。蜡烛掉在地板上，烛芯浸入血里。
尼安亚·尤金妮娅把蜡烛捡起来擦干，再次试图放进茨甘诺克不断抽动的手指间。
厨房里升起一片低语声，似乎要像风一样把我从门口吹走，但是我紧紧地抓住了门柱。
“他绊了一跤！”雅科夫舅舅声音平淡地解释着，脑袋不住地颤动和摇晃。
他脸色灰白，神情疲惫，眼睛暗淡无光，不停地眨着。
“然后就摔倒了，十字架从他头上落了下来，砸到他的后背。
如果我们没有及时扔掉十字架，我们就残废了。”
“是你们把他害死的！”格雷戈里黯然地说道。
“但是怎么......”
“是你们害死他的！”
血一直在流，在门口积了一摊，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茨甘诺克嘴角又浮出了鲜红的血泡，他像做梦一样呻吟了一声，然后便昏死过去。他似乎变得越来越扁，就像粘在了地板上，或是沉了下去一样。
“米哈伊尔骑马去教堂找父亲了，”雅科夫舅舅小声说道，“我尽可能快地用车把他拉了回来。
幸运的是我自己没有站在十字架下面，不然，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就是我了。”
尼安亚·尤金妮娅再次把蜡烛放在茨甘诺克的手里，她的泪滴和蜡滴一起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好啊！
让他的头粘到地板上，蠢货！”格雷戈里粗暴无礼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摘下他的帽子？”
尼安亚从伊万的头上摘下帽子。伊万的头碰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的头侧向一边，血源源不断地从他一边的嘴角里流出来。
就这样持续了很久。
开始的时候，我还想着茨甘诺克会叹口气从地板上坐起来，然后困倦地说：“哟！热死了！”就像他每次在周日晚饭后做的一样。
但是这次他没有起来，反而像已经陷进了地里。
太阳已经照不到他了，阳光在后退，只能照到窗台上。
他整个身体变得更黑，手指不再颤动，嘴里也不再冒血泡了。
他头顶周围点燃了三根蜡烛，金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着，照亮了他蓬乱的深蓝色头发，在他的黝黑的脸颊上投上闪烁着的黄色波纹，同时也照亮了他尖尖的鼻子和染血的牙齿。
尼安亚跪在他的旁边，流着眼泪含糊地说：“我的小鸽子！我安慰人心的鸽子啊！”
天冷得刺骨。
我爬到桌子下，把自己藏在那里。
这时，外祖父穿着他那件熊皮大衣，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外祖母穿着带毛领的斗篷跟着也进来了；米哈伊尔舅舅、孩子们和很多外人也进来了。
外祖父把大衣扔到地上，大声喊道：
“垃圾！看看你们都给我做了些什么，这么粗心！他本可以在五年之内体现出他的价值的——那是肯定的！”
扔在地板上的衣服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伊万，所以我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正好碰到外祖父的腿。
他把我摔在一边，然后挥舞着他那红色的小拳头威胁我的两个舅舅说：
“你们这两头恶狼！”
他坐到一张凳子上，胳膊垂在上面，突然干嚎起来，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我都知道！
他是你们的眼中钉！
就是这样！
哦，万纽什卡，可怜的傻瓜！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啊？‘腐缰对陌生人的马来说就足以致命！'孩子妈！上帝在过去的一年里没有关爱我们，是吧？”
外祖母俯身在地板上，摸着伊万的双手和胸膛，亲吻着他的眼睛，攥着他的双手抚摸着。
然后，她费力地站起来，打翻了地上所有的蜡烛，神色黯淡，黑色的衣服发着光亮。她的眼睛瞪得大的可怕，声音低沉地说道：“都给我滚，天杀的！”
除了外祖父，所有的人都溜出了厨房。
人们静静地把茨甘诺克埋掉了，不久他就被人们遗忘了。
第四章
我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身上裹着一张叠成了四层的厚毯子，听外祖母做祈祷。
她跪在那里，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不时地划着十字，十分虔诚。
院子里下了一层冷霜，绿色的月光透过窗户上的冰花，讨人地照在她的慈祥的脸上和大鼻子上，在她黑色的眼睛里燃起了闪闪光亮。
月光像火炉一般照亮了她那一头柔顺浓密的长发。她黑色的裙子沙沙作响，像波浪一般从肩膀处一直垂到地上。
做完祷告，外祖母静静地脱下衣服，小心地叠起来，把它们放在角落里的箱子上。
然后她就上床了。
我假装在熟睡。
“你没有睡着，你这个小鬼，别装了，”她轻柔地说，“过来，我的宝贝，让我们盖上被子！”
料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忍不住笑了。
一见我笑，她叫道：“这就是你欺骗外祖母的方法吗？”她抓住毯子，娴熟地向她那一侧用力一拉，我便弹了起来，翻转之后又掉进柔软的羽绒床里。她咯咯地笑起来，说道：“怎么样，我的小家伙？
你被蚊子咬了吗？”
但有时候她祈祷的时间太长，我真的睡着了，就没有听到她上床的声音。
较长的祷告一般都是对有麻烦事的一天，或者是有争吵和打斗的一天的总结，听这样的祷告也非常有趣。
外祖母详实地向上帝讲述家里发生的一切。
她弯着腰，跪在地上，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大土堆。开始的时候她很快、很含糊地小声说着，随后声音变得沙哑：
“哦，上帝啊，你知道，我们都希望做得更好。
老大米哈伊尔本应该在镇里发展——这样做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况且那边就没有住过什么人。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是老头子了。
雅科夫是他的心头肉。
难道偏袒就对吗？他是一个固执的老头儿。
哦，上帝啊，请教化教化他吧！”
她的一双大眼镜闪闪发光，她注视着黑色的圣像，这样向上帝祈祷：
“哦，上帝啊，让他做一个好梦，好让他知道该怎么样对待他的孩子们！”
她俯下身，用宽敞的前额碰了碰地板，然后立起身，甜言蜜语道：
“给瓦尔瓦拉一些快乐吧！
她让你不高兴了吗？
难道她比别人更加罪孽深重吗？
为什么一个年轻的女人要遭这样的罪？
哦，上帝啊，还有格雷戈里！他的视力越来越糟糕。
如果他瞎了，就得去流浪了，这太可怕了！
他为了帮老头子已经卖尽了所有力气，但是老头子可是不大会帮助他的！哦，上帝啊！我的上帝！”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头虔诚地低着，双手垂在身子两边。她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或是被突然冻住了一样。
“还有什么呢？”她大声地问着自己，皱了皱眉头。
“哦，主啊，救救所有虔诚的人吧！
请原谅我——我这样一个该受诅咒的傻瓜——你知道，我做的错事都是出于愚笨无知，而非邪恶。”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亲切又满足地说：“上帝之子，你无所不知！
天父，你无所不见。”
我非常喜欢外祖母的上帝，因为他离外祖母好像很近，所以我经常说：
“给我讲讲上帝吧。”
外祖母通常都以一种很独特的方式讲上帝：她闭上眼，静静地、又很奇怪地拉长嗓音；每次开始之前，她都要坐下来，刻意地整理好她的头巾。
“上帝住在伊甸园的山林草地之间，在银色的菩提树下，有一座镶有蓝宝石的圣坛，那就是上帝的宝座。菩提树终年花开不败，因为伊甸园里没有冬天，甚至没有秋天；花儿永不凋谢，因为快乐是神的偏爱。
上帝周围环绕着很多天使，天使们像雪花一样飞舞，甚至蜜蜂都在嗡嗡地飞着，白鸽往返于天堂和大地之间，告诉上帝关于我们每一个人的事情。
在这个世上，上帝为你、我、还有你外祖父各送了一个天使。
上帝平等地对待我们每一个人。
比如，你的天使会告诉上帝：‘列克谢向外祖父做鬼脸。'然后上帝会说：‘那么，就让老头儿鞭打他吧。'我们都是如此。
上帝赋予人们应得的东西——赋予一些人痛苦，赋予另一些人快乐。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天使们充满喜悦，张开翅膀，不停地为他唱歌：‘荣耀属于你，哦，上帝，荣耀属于你。'
他只是冲天使们笑笑，而这对天使们就足够了——很多了。”
外祖母自己也笑起来，来回地摇摆着头。
“你见过这场景吗？”
“不，我没有见过，但是我知道。”
一提到上帝、天堂或者天使的时候，外祖母似乎变小了，脸庞也变得更年轻，水汪汪的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温馨的光芒。
我总是拿起外祖母浓密光滑的辫子，把它绕在我的脖子上，静静地坐着，听她讲述长长的、有趣的故事。
“人类是看不到上帝的——他们的视力模糊！只有圣人才能面对面地直视他。
但是我亲眼见过天使，当灵魂处在圣洁的状态下时，他们便会现身。
有一次做早弥撒时，我站在教堂里，看到了两个天使像云一样在圣坛附近徘徊。
透过他们，你可以看到一切都变得越来越亮，他们薄纱般的翅膀碰到了地板。
他们在圣坛上飞舞，帮助年迈的伊利亚神父。在神父举起虚弱无力的双手做祷告时，天使们帮他抬起胳膊。
神父很老了，眼睛都要看不见了，经常摔倒，但是那天他很快就做完了弥撒，不久也辞世了。
当我看到天使的时候，快乐得几乎要死掉了。
我的心好像要爆炸似的，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它是多么漂亮啊！哦，莱卡，小宝贝，上帝所在之地——无论天堂还是俗世——一切都平安无事。”
“你不会是要说在我们家里也是平安无事吧？”
外祖母划了个十字，回答道：“感谢圣母，一切平安无事。”外祖母的回答让我恼怒。
我不能同意在我们家里一切平安无事的说法。
在我看来，这个家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一天，经过米哈伊尔舅舅的房间时，我看到了娜塔莉亚舅妈。她衣衫不整，双手叠在胸前，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走来走去，呻吟着，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很痛苦：
“我的上帝啊，保佑我吧！
把我从这里带走吧！”
我能理解舅母的祈祷，就像我能理解格雷戈里的怨言一样：
“我一旦完全失明，他们就会把我赶出去乞讨。但无论如何，那样也比现在要好。”
我希望他赶快失明，因为我想借此机会和他一起离开，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乞讨。
我跟格雷戈里提过此事，他笑着回答说：
“好吧！我们一起走。
但是我会在镇里大肆炫耀：这是瓦西里·卡什米润的外孙——他女儿的儿子——他的外孙会给我找事情做的。”
不止一次，我注意到娜塔莉亚舅妈深陷的眼睛下有青色的肿块，有时候黄色的面庞能稍稍掩饰红肿的嘴唇。
“米哈伊尔舅舅打她吗？”我问外祖母。
她叹口气回答道：
“是，他打她，但是打得不重——那个恶棍！
只要他在晚上动手，你外祖父就不管。
你舅舅脾气暴躁，而你舅母太软弱了！
“不过现在他不像以前那么经常打她了，”外祖母继续说，声音稍微愉快了一些，“
他只是打她的嘴巴，或是扇她耳光，或是拽她的头发，过一两分钟就停下了。但是有一次他一连折磨了她好几个小时。
有一年的复活节，你外祖父从晚饭到睡觉前一直打我。
他一直打，只是有时候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接着打。
而且他还用皮带！”
“但是他为什么打你？”
“我现在忘记了。
还有一次我几乎要被他打死了，然后五个小时他没有给我吃东西。
他打完我，我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感到很惊诧。
外祖母比外祖父要高大一倍，竟然被他如此欺负，真是不可思议。
“那就是他比你强壮了？”我问道。
“不是比我强壮，而是比我大。
另外，他是我丈夫，他得替我回应上帝，而我的责任就是耐心地忍受。”
我喜欢看着她打扫神像上的尘土，清洗上面的饰物。圣像装饰着很多珍珠，皇冠上镶嵌着银色和彩色的宝石。她把圣像轻轻地拿在手里，盯着它，脸上挂着微笑，动情地说道：
“看看这是一张多美的脸啊！”她划着十字，吻了吻圣像，继续说道：“圣母啊，你的身上满是尘土，你是基督教徒的恩人，是上帝选民的慰藉！看，莱卡，我的亲爱，这字写得多小，字母也很小，但是都很清晰。
这是‘十二圣日'，在中间你会看到圣母准确的预言。这里写道：‘不要为我悲伤，圣母，因为我马上就要进入坟墓。'”
有时候我觉得她是在和神像玩耍，和艾卡特里娜表姐玩玩具时一样地认真严肃。
她经常看到鬼，有时候看到几个，有时候只看到一个。
“斋戒日一个晴朗的月夜，我经过鲁道夫家，抬头往上一看，屋顶上的烟囱旁竟坐了一个鬼！
它全身漆黑，在烟囱顶上探出长角的脑袋，使劲地打着喷嚏。
它坐在那里不停地闻着，咕哝着。这只笨拙庞大的鬼，一直用双脚蹭着地，尾巴拖在屋顶上。
我在它面前划着十字说：‘耶稣死而复活，而他的敌人遍及各处。'它听到这些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哀号，头朝下从屋顶栽到院子里，就这样消散了。
鲁道夫家那天肯定在做肉，那个小鬼是在享受美味呢。”
听到她描述小鬼头朝下从屋顶飞下来，我笑了，她也笑了笑说道：
“它们和孩子一样喜欢恶作剧。
一天，我正在洗衣房洗衣服，天也渐渐黑了。突然门开了，冲进来很多红色的、绿色的和黑色的像蟑螂一样的东西，大小不一，散的满地都是。
我飞奔向门口，但是出不了门。我站在那里，被一群恶魔包围着，手脚都动弹不得。
它们把整个地方都塞得满满的，我都转不过身来了。
它们在我的脚边爬着，扯我的裙子，把我围住，我甚至没有划十字的空间了。
它们毛发蓬松、柔软又暖和，有点像猫，只不过是用后腿走路。它们环绕在我周围，像老鼠那样露着牙齿，窥视着一切。它们还眨着绿色的小眼睛，用头上的尖角扎我，还把它们的小尾巴伸出来——好像是猪的尾巴。
哦，我的天啊！我似乎要发疯了。
它们千万不要推我！旁边的蜡烛快要灭了，盆里的水也变凉了，洗好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哎，当时的感受真是麻烦和惋惜！”
闭上眼睛，我可以想象出那间小屋由鹅卵石砌成的门槛，还有那群不同颜色的毛绒绒脏兮兮的小鬼，它们渐渐地挤满了整个洗衣房。
我能看见它们吹灭蜡烛，肆无忌惮地伸出它们粉色的舌头。
这是一幅可笑又可怕的画面。
有一分钟外祖母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随后她突然说：
“我还看到过一些魔鬼，那是在一个很冷的晚上，还下着雪呢。
我正经过丁克夫堤道的时候——如果你还记得，那就是你米哈伊尔舅舅和雅科夫舅舅想在冰窟窿里淹死你父亲的地方——我刚要走那条较低洼的小路时，传来了嗡嗡和呜呜的响声，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辆三匹黑马组成的三驾马车向我疾驰而来。
在马夫的位置上站着一个肥胖的恶鬼，戴一顶红色睡帽，牙齿外凸。
它拿着铁链做成的缰绳，伸着胳膊。因为前方没有路，马匹径直飞过了池塘，不久就消失在皑皑白雪中了。
坐在雪橇后面的都是小鬼，它们坐在那里吵闹着，尖叫着，挥舞着它们的睡帽。
共有七辆这样的三驾马车飞过，像消防车一样。马匹都是黑色的，上面坐的也都是训练有素的魔鬼。
你知道，它们彼此拜访，在夜里赶着马车去参加不同的宴会。
估计我看到的是一只小鬼的婚礼。”
你不得不相信外祖母，因为她说得毫不夸张，让人信服。
但是她讲得最好的故事是关于我们的圣母如何来到人间以及她如何命令女强盗，也就是“亚马逊首领”安加雷柴娃不要杀害或抢劫俄罗斯人的故事。
还有受上帝保佑的阿列克谢的故事，伊万士兵和聪明的瓦西里的故事，克兹亚牧师和上帝可爱的孩子们的故事，玛莎·波萨德尼兹的可怕的故事，强盗头目巴巴·乌兹台的故事，埃及罪人玛利亚以及强盗母亲的悲伤故事等等。
她知道的神话、旧时的故事和诗歌，数不胜数。
她不害怕任何人，包括外祖父、鬼怪和任何邪恶的力量，但是她非常害怕黑色的蟑螂，即使还离得很远，她都能感受到蟑螂的存在。
有时候她会在半夜叫醒我，小声说：
“欧利沙，亲爱的，有一只蟑螂在周围爬。
看在上帝的份上，除掉它吧。”
于是我便会睡眼惺忪地点燃蜡烛，趴到地板上寻找敌人，不过我并不是总能立刻就找到。
“连蟑螂的影子都没有。”我说道。然而外祖母却把头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用微弱的声音请求我：
“哦，是的，那儿有一只！再看一看吧，求你了。
我肯定有一只在附近。”
她从来都不会弄错。
在离床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迟早总能发现蟑螂，然后外祖母会掀开被子，大松一口气，微笑着说：
“你把它弄死了吗？谢天谢地！谢谢你！”
如果我没有找到那只蟑螂，外祖母就再也睡不着了。我能感到她在寂静的夜晚里瑟瑟发抖，她呼吸急促地轻声说道：
“它在门口。
现在已经爬到箱子下面了。”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蟑螂？”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又颇有理由地回答道，“是因为那些可怕的黑色东西到处乱爬。
上帝给其它所有的虫子都赋予了意义：有潮虫说明家里潮湿；有臭虫说明墙皮太脏；人人都知道，虱子预示着疾病的到来；但是蟑螂这种东西！谁知道它们有什么力量或者靠什么生存？”
一天，外祖母正跪在地上虔诚地同上帝交谈。外祖父一脚踢开门，声音沙哑着喊道：
“孩子妈，上帝又折磨我们了，着火啦！”
“你说什么？”外祖母从地上跳起来喊道。他们两个马上咣咣地冲向了客厅。
“尤金妮娅，取下神像。
娜塔莉亚，给孩子穿上衣服。”
外祖母威严地发号施令，而外祖父只顾着咕哝：“啊——哟！”
我跑进了厨房。
面向院子的窗户像金子一样闪闪发亮，地板上亮起斑驳的黄光。雅科夫舅舅穿衣服的时候，光脚踩在了地面的玻璃上，像被火烧到一样乱蹦乱跳，大声尖叫：
“这是米什卡做的。
他放了火，然后离开了。”
“安静，小杂种！”外祖母说着，使劲地把他推向门口，他差一点就摔倒了。
透过窗玻璃上的寒霜可以看见正在燃烧的染坊屋顶，滚滚火焰从门里往外蹿出来。
夜很静，火焰并没有夹杂很多的烟，火焰上方悬浮着一团黑云，不过云并没有遮住天上的银河。
雪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房子摇摇欲坠的墙体左摇右晃，好像要冲进院子着火的角落里；那里，火焰烧得正欢，穿过染坊的墙上宽大的红色裂缝，把一根根烧得弯曲通红的钉子带了出来。
金色和红色的火舌缠绕着黑色的房梁，不久就把房顶全部吞噬了，但是细长的烟囱还笔直地挺立着，不断地冒着烟。
火苗敲打着我们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劈啪声，恰如摩擦丝绸的沙沙声；大火蔓延到了染坊，看起来好像是教堂里的圣障，越来越令我着迷。
我头顶一件重重的皮大衣，一脚蹬上离自己最近的一双的靴子，跑到门廊下，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的火光我目瞪口呆，只觉一片眩晕；听到外祖父、舅舅和格雷戈里的喊叫，我也不知所措；外祖母的行为让我惊恐起来，她头上裹着空袋子，身上包裹着马鞍毯，径直向火里跑去。
她消失在大火中时喊着：“硫酸！你们这些傻瓜！它会爆炸的！”
“把她拽回来，格雷戈里！”外祖父吼道，“哎呀！她完蛋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祖母重新出现了，她全身被烟熏得黑黑的，有点神智不清。她几乎是弓着身子，两手伸得笔直，抱着盛着硫酸的瓶子。
“孩子爸，把马牵出去！”她一边咳嗽一边急促地大声说着，“把这个东西从我的肩上拿开。
难道你没有看见它已经着火了吗？”
格雷戈里把那块熏黑的马鞍毯从外祖母的肩上拽下来，然后使出两个人的劲铲下大块的雪从门里送进染坊。
我的舅舅拿着一把斧头在格雷戈里身旁忙碌着；外祖父围着外祖母，往她的身上扔雪；然后外祖母把硫酸瓶子放进雪堆，跑向大门口——此时那里聚集了很多人。
和他们打了招呼后，外祖母说道：  “帮忙救一下染坊吧，邻居们！如果火势蔓延到了仓房和草棚，那么我们的东西就会烧光了，那样火也会蔓延到你们的房子。
去把屋顶推倒，把干草运到花园里！格雷戈里，你为什么不往上面扔雪？仍在地上有什么用!
现在，雅科夫，别闲着！
给这些好心人分一些斧子和铲子。
亲爱的邻居们，像真正的朋友那样做点事吧，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她就像火一样让我着迷。
在火光的映照下，刚刚几乎被火吞噬的外祖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个黑色的身影，哪里需要就去哪里，统管大局，不让任何事情逃脱她的注意。
沙拉帕跑进院子里，立了起来，差一点把外祖父撞倒。
火光照在它的大眼睛上，闪闪发光，它呼吸沉重，抬起前蹄在空中挥舞。外祖父放开缰绳，跳到一边喊道：“孩子妈，抓住它！”
外祖母几乎冲到了立起来的马蹄下。她站在马的面前，伸出胳膊形成一个十字，马可怜地嘶叫一声，顺从地被外祖母牵过来，渐渐远离了大火。
“现在你不害怕了吧，”外祖母一边低声说，一边抓着缰绳拍着它的脖子，“你认为我会把你留在这样的处境里不管吗？哦，你这个傻傻的小老鼠！”
而这只小“老鼠”虽然是她的两倍大，却乖乖地跟着她走到门口，喘息着，盯着她那红彤彤的脸颊。
尼安亚·尤金妮娅从房间里带出来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他们用闷闷的声音大喊大叫着。
“瓦西里·瓦西里奇，”她喊道，“我们到处都找不到阿列克谢！”
“走开！走开！”外祖父挥动着他的双手喊道。我藏到了楼梯的下面，这样尼安亚就不能把我带走。
此时，染坊的屋顶已经掉了下来，而房柱冒着烟，烧得像火红的煤块，依然挺立在那里。
伴随着一阵呼啸和爆裂声，房子里突然爆发出绿色、蓝色、红色的旋风；火焰好像有了新的能量一样，喷发到院子里，也喷到了聚集在周围用铁锹铲雪灭火的人们身上。
热量使染缸里的燃料狂沸；一团浓烟和热气升起，一股奇怪的气味也飘到院子里，刺得眼睛直流泪。
我从楼梯下面爬了出来，来到了外祖母的脚下。
“走开！”她尖声叫道，“你会被踩死的。
走开！”
就在此时，一个骑着马、戴着铜质头盔的人闯进了院子。
那匹杂毛的马，浑身都是泡沫。他把辫子高高地举过头顶，用威胁性的语气喊道：
“闪开！”
马铃声急速欢快地响着，和节日里的声音一样好听。
外祖母把我推回到台阶处。
“我怎么告诉你的？走开！”
此时此刻我无法违背她的命令，只能回到厨房，再次靠在窗户上，但是我无法透过拥挤的人群看到大火——除了铜质头盔在一片冬日皮帽中闪闪发光，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久，火势减小了，最后火完全熄灭了，而房子也倒塌了。
警察把围观的人群赶走了，外祖母来到厨房。
“谁在那里？
哦，是你！
你为什么不躺在床上？
害怕了，嗯？
没有什么可怕的，现在都结束了。”
她默默地坐在我的旁边，晃动了一下身子。
夜的寂静和黑暗重新回来了，这让人感到一丝安慰。
不久，外祖父进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道：
“孩子妈？”
“嗯？”
“你被烫着了吗？”
“有点儿，不过不碍事。”
外祖父用硫磺石点燃火柴，火光照亮了他被烟熏黑的脸。他找到了桌子上的蜡烛，然后迅速走过来，坐在了外祖母的旁边。
“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好好洗洗。”她说道。因为她身上也满是灰尘，闻起来还有酸酸的烟味。
“有时候，”外祖父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上帝很愿意赋予你很好的判断力。”
他拍打着她的肩膀，又笑着说道：“只是有时候，你知道的，只是一个小时左右，过后还是老样子。”
外祖母也笑了。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外祖父皱着眉头打断了她：
“我们应该打发掉格雷戈里。
所有这些麻烦都是因为他的疏忽引起的。
他工作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
他没有价值了。
那个傻蛋雅什卡正坐在楼梯上哭呢，你最好去看看他。”
她站了起来，把手抬起来放在面前，吹了吹她的手指，出去了。外祖父没有看我，却轻声地问道：
“你从头到尾都看到了，是吗？那你也看到了外祖母是怎么做的，是吗？提醒你，那可是一个老太太——老了，几乎要垮掉了——但是你看到了——唔——啊，你！”
他坐在那里，身子蜷缩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剪了剪烛花，问我：“你害怕了吗？”“没有。”
“很好！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生气地拽了一下肩部的衬衫，走向角落的脸盆架，我能听到他在黑暗中跺着脚，大声地喊道：
“一场火灾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引起火灾的人应该放到集市上挨打。
他不是一个傻瓜，就是一个小偷。
只要打了他们就不会再发生火灾了。
现在走吧，上床去！你还坐在那里干吗？”
我依照他的话上床了，但是那晚我还是没能睡成觉。
我刚刚躺下，就听到了一声怪异的咆哮，好像是从床上传出来的。
我跑回厨房，看见外祖父站在中间，没穿衬衫，手里拿着忽闪着亮光的蜡烛，在地板上跺着脚大声喊道：
“孩子妈！雅科夫！怎么啦？”
我跳到炉子上，把自己藏在角落里。全家人又一次陷入了狂乱的骚动，一个悲惨的哀号声在屋顶和墙壁间回荡，声音越来越大。
这一切都和刚才的火灾一样。
外祖父和舅舅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跑；外祖母一边到处驱赶着他们，一边大声喊着；格雷戈里把一根原木扔进了炉子里，在铁壶里灌满了水，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来回地上下摆着头，好像是一头阿斯特拉罕的骆驼。
“先把炉子烧起来。”外祖母威严地说道。
他赶忙去按外祖母的命令去做，却绊在我的腿上摔倒了。
“谁在那里？”他极其狼狈地叫道，“哟！你吓死我了！
你总是呆在不该你呆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事？”
“娜塔莉亚舅妈刚刚生了一个婴儿。”　他跳到地板上，平静地回答道。
我记得妈妈在生孩子的时候没有像舅妈那样尖叫。
格雷戈里把壶放在了炉子上，然后爬到炉子上来到我跟前，从兜里拿出一根长烟斗给我看。
“我要开始抽烟了，因为这对我的眼睛有好处。”
他解释说，“外祖母建议我吸鼻烟，但我想吸烟对我更好。”
他坐在炉子的边上，两腿交叉，低头看着昏暗的烛光。他的耳朵和面颊上都是烟尘，衬衫的一边已经破了，我能看到他的肋骨——和木桶的侧板一样宽。
他的一只眼镜片已经碎了，几乎一半的镜片已经从镜框里掉了出来，从空隙里可以看见他的一只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好像是受了伤。
他把一些粗糙的烟叶填进烟斗，然后，听着分娩的舅母发出的呻吟声，他像醉汉一样断断续续地低声说：  “你的外祖母被烧得那么严重，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还能照顾这个可怜的小东西。
听听你的舅妈是怎样呻吟的吧。
你知道，大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大火一爆发，她就开始疼痛。
这是受到惊吓的缘故。
你看到了，生孩子是多么痛苦，但是人们却都不把女人当回事。
但是，记着我的话，女人应该受到人们重视，因为她们是母亲......”
我正在打着盹，又被一阵喧闹吵醒了：门砰的一声响，夹杂着米哈伊尔舅舅的醉骂声，这些奇怪的话飘进了我的耳朵：
“高贵的门必须打开......”
“给她加朗姆酒的圣油，半杯的油，半杯的朗姆酒，再加一大匙的烟灰......”
然后米哈伊尔舅舅像个无聊的孩子一样一直说着：
“让我看看她吧！”
他伸开两腿坐在地板上，不停地向前面的地上吐痰，用手拍打着地板。
我开始感到炉子太热了，所以就滑了下来，但是当我走近舅舅时，他一把抓住我的腿，我摔倒了，后脑勺碰到地上。
“傻瓜！”我叫道。
他跳起来，又一次抓住我，喊道：
“我会把你在炉子上摔碎！”
我逃到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来到圣像的下面，跑到了外祖父的膝边。他把我放在一旁，抬头仰望，然后低声说道：
“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理由......”
外祖父头上方，圣像上的灯发出明亮的光，屋子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根蜡烛。在这个朦胧的冬日早上，晨光透过窗户已经开始向屋里窥视。
过了一会儿，他俯身问我：
“你怎么啦？”
一切对我来说都有问题——我的头湿湿的，身体极其疲惫。但是我不想说出来，因为我周围的一切都很奇怪。
屋子里几乎所有的椅子上都坐着陌生人：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牧师；一个身穿军服，戴着眼镜，一头花白头发的老人；还有很多其他的人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木头雕像一样，又好像是被冰冻了似的，在期待着什么，听着附近什么地方水花溅起的声音。
雅科夫舅舅在门口笔直地站着，双手放在背后。
“过来！”外祖父向他说道，“把孩子带回去睡觉。”
我的舅舅示意我跟着他，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外祖母的房间。我上了床后，他小声说：
“你的娜塔莉亚舅妈死了。”
我听到后并没有感到惊讶。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过，不管是在厨房还是饭桌上。
“外祖母在哪儿？”我问道。
“在下面。”他挥了挥手回答道，然后光着脚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周围。
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毛绒绒、灰蒙蒙、隐形的脸挤压在窗玻璃上。虽然我很清楚那些是角落里外祖母挂在箱子上方的衣服，但是我还是想象着有什么活物藏在那里等待着。
我把头蒙在枕头下，留一只眼睛看着门，希望我有勇气跳下床，跑出房间。
天很热，一股浓密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使我想起了茨甘诺克死去的夜晚和地板上流淌的血。
我心里或是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我在那个房子里看到的一切似乎都在我的脑海里回放，好像是大街上成串的雪橇，升起来，然后把我压扁。
门慢慢地开了，外祖母走进屋里，用肩膀把门关上，慢慢地向前移动。她把手伸向圣像上的灯发出的蓝色灯光下，轻轻地叹息着，可怜得像一个孩子：
“哦，我可怜的小手！我可怜的手好疼！”
第五章
春天一到，舅舅们就分家了——雅科夫舅舅仍然在镇里，米哈伊尔舅舅则搬到河边去了，而外祖父在伯莱沃街买了一幢很大又很漂亮的房子。房子的一楼是一个酒馆，房子有很多舒适的小房间，还有一座花园一直延伸到堤道，堤道两边只种着还没长出叶子的柳树。
在参观完花园之后，我陪着外祖父来到了柔软泥泞的路上散步。
这时他高兴地向我眨着眼睛说道：“藤条，给你的！我很快就会开始教你读书写字，所以这些藤条会派上用场的。”
房子里住满了房客，除了顶楼是个例外。外祖父在顶楼留了一间屋子给自己，同时用来招待客人；阁楼也留着，供我和外祖母住。
窗户面向街道，所以在晚上和假日里，靠着窗台可以看见喝醉了的人从酒馆里蹒跚地走出来，在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喊叫着，不时还跌一跤。
有时候他们像麻袋一样被扔到街上，然后他们会挣扎着再回到酒馆；门发出砰砰和嘎吱的响声，合页也吱吱作响，随后便会发生一场打斗。
从窗户上俯看这一切非常有意思。
每天早上，外祖父都会去他儿子们的作坊帮忙，而晚上回来时总是会疲惫不堪，闷闷不乐。
外祖母做饭，做针线活，或者在厨房里和花园里忙活，一整天不停地忙这忙那，好像一个巨大的陀螺被看不见的鞭子抽打而不停地旋转。她会不断地吸鼻烟，打喷嚏，一边擦着满脸的汗水，一边说道：
“祝你好运，美好又古老的世界！我亲爱的欧利沙，现在的生活难道不是美好而宁静的吗？
这是你的功劳，圣母——一切都变得这么美好！”
但是在我眼里这可不是什么平静的生活。
从早到晚，房客们进进出出，跑上跑下，喧闹不堪，以此来证明着彼此的睦邻友好。他们总是很赶，却仍旧来不及，又总是抱怨，随时准备喊：“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
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总是很友善，无私地关心着所有的人。她会吸着鼻烟，小心地用一块红色的格子手帕擦着她的鼻子和手指，回应着：
“我的朋友，如果想去掉虱子，你应当经常洗澡，用薄荷水泡澡；如果虱子在皮肤的下面，你应该把一满匙纯鹅油，一茶匙硫磺，三滴水银这三种原料放在一个陶器里，用陶瓷碎片搅拌七次，用来做药膏。
但是记住，如果你用木头或骨头匙搅拌，水银就失效了；如果你用的是铜匙或银匙，使用起来对你就有害了。”
有时候，思索片刻之后，她会说：
“我的好姐妹，你最好去找住在帕奇尔的药剂师阿萨夫，因为我不知道该给你们怎样的建议。”
她充当接生婆，在发生家庭矛盾和纠纷时又充当起调解人；她可以治好婴儿的疾病，还会背诵《圣母的梦》，让妇女可以为了“好运”而将此熟记于心，她还随时准备在家务方面给别人建议。
“黄瓜本身就可以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腌制了：当它掉在地上，发出古怪的气味，就该摘下来了。
克瓦斯酒应当简单地处理，而且它忌甜，所以可以放葡萄干，每2.5加仑酒可以放进1索拉尼葡萄干......
你可以用不同的办法做凝乳。
有丹斯基味的，有基姆潘斯基味的和高加索味的。”
我整天都跟着她，到花园里或者院子里，有时候陪着她去邻居家。她在那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边喝茶边讲各种故事。
可以说，我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在我生命中的这段时间里，任何事物都没能像这个精力充沛的老太太一样给我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她是个永远不会厌烦做好事的老太太。
有时候我的妈妈会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但是呆的时间都很短。
她高傲又严肃地看着我们，冷冷的灰色眼眸好像是冬天里的太阳。不久她又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我们记住她的东西。
有一次我问外祖母：“你是一个巫婆吗？”
“呦！接下来你的脑子里又会有什么鬼主意？”她笑道。
不过她还是会沉思着说：“我怎么能是一个巫婆呢？巫术是一门很难的科学。
哎，我既不会读书，甚至不会写字，甚至都不认识字母。
你外祖父倒是经常学点东西，但是圣母从来没有让我成为一个文化人。”
接着，她继续给我讲述她生命中的另一个阶段：
“你知道，我像你一样是一个孤儿。
我妈妈只是一个贫穷的农妇，而且还是跛子。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一个男人占了便宜。
因为害怕接下来的事情，一天晚上，她从窗户跳了出去，摔断了肋骨，严重地伤到了肩膀，导致她的右手残废了。
可她是习惯用右手的啊，还是一个很出名的绣花能手呢！当然了，在这之后她的雇主就不再需要她，把她解雇了。她只能靠自己生存。
但是一个没有手的人该如何谋生呢？
于是她不得不乞讨，靠别人的救济生活。
但当时人们比现在更富裕、更善良。巴拉克哈纳的木匠和绣花工人都很出名，所以人们都慕名而来。
“有时候我和妈妈在镇里度过秋天和冬天，但是只要大天使加百列一舞动它的长剑将冬天赶走，给大地披上春服，我们便又要开始旅途，目之所及便是所到之处。
我们去过茅罗姆、尤利乌兹，还经过伏尔加河的上游和安静的奥卡河。
春夏之际，随意游荡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因为那个时候到处欢声笑语，草地又似天鹅绒，圣母在田地里播散鲜花，一切都带给人欢乐，沁人心脾。
有时候我们会登上山冈，妈妈闭上她的蓝眼睛，开始唱歌，声音虽然不是很有力量，但像铃声一样清脆。听着她的歌声，我们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地睡着了。
啊！上帝知道，那段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但是到我9岁的时候，妈妈开始觉得她如果继续带着我去乞讨会很不好。实际上，她开始对我们所过的生活感到羞耻。于是她在巴拉克哈纳安家，沿街挨家挨户乞讨。逢星期日或假日，她会在教堂的门廊占据一个位置，而我则呆在家里学绣花。
我学得很快，因为我十分渴望能够帮助妈妈。但是有时候我做不好，这样我便会哭。
不过在两年之内，我便学会了这门手艺。跟你说吧，虽然我很小，但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子。
人们想要上等绣花的时候，他们就马上会来找我们：
‘现在，阿库林娜，让你的线轴飞转吧!'
“我非常高兴。那些日子对我来说很美。
当然了，那是我妈妈的功劳，虽然她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残废了，但正是她教会了我绣花。
一个好师傅抵得过十个工人。
“于是，我开始有点骄傲了。‘现在，妈妈，'我说道，‘你应该停止乞讨了，因为我能赚钱养活我们两个了。'
‘瞎说！'她回答道，‘你赚的钱应该攒起来当嫁妆。'
“之后不久，你的外祖父就出现了。
他是一个好小伙子——只有22岁，便已经是个自由的纤夫了。
他的妈妈注意我有很长时间了。
她见我干活伶俐，又只是一个乞丐的女儿，我想她认为我会很好对付。但是......
嗯，她是一个狡猾且恶毒的女人。算了，我们不去重提旧事了。
另外，我们为什么要记得坏人呢？上帝看着他们呢，他看着他们的所作所为，而且魔鬼爱着他们。”
她开心地笑了，滑稽地皱了皱鼻子，炯炯有神的的眼睛像在抚摸着我，比她的话语更有说服力。
记得一个宁静的夜晚，我和外祖母一起在外祖父的房间里喝茶。
外祖父身体不舒服，光着身子坐在床上，肩膀上裹着一块大毛巾。他不出了很多汗，呼吸急促而沉重。
他绿色的眼睛暗淡无光，脸色苍白，脸上的肌肉松弛，他尖尖的小耳朵也变成了紫色，手在伸出去取茶杯的时候可怜地抖着。
他的态度也很温和，不大像平日的他。
“你为什么没有给我加点糖？”他使着性子问道，像是被宠坏的孩子。
“我在里面放了蜂蜜，这对你更有好处。”外祖母柔和但坚定地答道。
他深吸一口气，一口喝掉了热茶，如同鸭子叫一样发出了嘎的一声。
“这次我会死的，”他说道，“看我会不会！”
“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的。”
“那就好。如果我现在死了，我宁愿没有活过这一遭。
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现在，别说话，安静地躺着。”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分钟，用手指捻着稀薄的胡子，咂着没有血色的嘴。突然他抖动了一下身子，好像有人用针扎了他一下似的，然后开始大声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雅什卡和米什卡应该尽快再婚。
新的婚姻很有可能给他们生活上一个全新的开始。
你认为呢？”然后他开始在记忆里搜寻镇里适合成为新娘的人。
但是外祖母一杯一杯地喝着茶，没有说话；我坐在窗户旁边，看着镇子上方的夜空变得越来越红，在对面房屋的窗户上反射出深红色的光。
我因为做错事而受到惩罚，外祖父不许我到花园或院子里去。
花园里，甲壳虫绕着白桦树飞舞着，翅膀发出叮当声；一个修桶匠正在隔壁院子里做工，不远处还有人在磨刀。
藏在浓密的灌木丛中的孩子们发出的喊声从花园里和堤道旁升起。
一切似乎都在吸引着我，而黄昏时分的忧郁流进了我的心田。
突然外祖父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本崭新的书，砰的一声拍在他的手上，轻快地呼唤我：
“现在，你这个小调皮，过来！坐下！现在你看到这些字母了吗？这是'Az'。
跟我读'Az'，'Buki'，'Viedi'。
这个是什么？”“Buki。”
“正确！这个呢？”“Viedi。”
“错了！这是'A'。
“看这些——'Glagol'，'Dobro'，'Yest'。
这个是什么？”“Dobro。”
“正确！这个呢？”“Glagol。”
“很好！这个呢？”“Az。”
“你知道，你应该安静地躺着，孩子爸，”外祖母插话道。
“哦，别烦了！这就是我要做的事，这能让我的脑子不乱想。
继续，列克谢！”
外祖父把他那热乎乎的、湿漉漉的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用手指在我的肩上画出那些字母。
他身上发出一股很浓的醋味，还混杂有烤洋葱的味道，我都感到快要喘不过来气了。可是他大怒起来，在我的耳边咆哮道：  "
'Zemlya'，'Loodi'!"
这些单词我很熟悉，但是我没办法把它们和斯拉夫字母对上号。”
Zemlya"（Z）看起来像一条虫子，"Glagol"（G）看起来像驼背的格雷戈里，"Ya"好像是我和外祖母站在一起，而外祖父似乎与字母表中的所有字母都有着共同点。
他一遍一遍地教我，有时候按着顺序问我字母的名称，有时候会打乱顺序。他急躁的脾气肯定是感染了我，因为我也开始出汗，还扯着嗓子喊。他被我的举动逗乐了。
他一边抓着胸脯，一边剧烈地咳嗽，然后把书扔到一边，喘着气说道：
“你听到他的声音多么洪亮了吗，孩子妈？你干吗那么大声，你这个来自阿斯特拉罕的小疯子？嗯？”
“大声吵吵的是你吧。”
看看外祖父，又看看外祖母，我开心极了。外祖母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手托着脸，看着我们，温柔地笑着说：
“如果你不小心点，你会笑破肚皮的。”
“我着急是因为我身体不舒服，”外祖父声音柔和地解释道，“但是你怎么回事，嗯？”
“我们可怜的娜塔莉娅错了，”他摇着出汗的脑袋对外祖母说道，“她说他没有记忆力。
他有记忆，感谢上帝！好像是马的记忆。
继续，你这个小狮子鼻！”
最后，他玩笑地把我推下床。
“那就好。
你可以拿着那本书，明天要是没有一点错误地背出全部的字母，我会给你5个小铜板。”
当我伸手接过书的时候，他把我拽到跟前粗声地说道：
“你那个妈妈不关心你的事情，我的小伙子。”
外祖母说话了。
“哦，孩子爸，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本不应该说这个，但是没有控制住情绪。
哦，多好的一个女孩，却误入歧途！”
他粗鲁地把我推开。
“走吧！你可以出去，但不能上街。
看你敢！去院子或花园吧。”
花园对我有特殊的吸引力。
我一出现在小山丘上，堤道上的孩子就开始向我扔石头，我也起劲地进行还击。
“傻子来了，”他们一看见我就会一边大喊，一边匆忙地武装自己，“让我们剥他的皮！”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傻子”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个绰号并不让我生气。我喜欢一个人对付他们很多人，这让我感觉很好，尤其是用石头打中对手，逼得他躲进灌木丛里的时候。
我们相互打斗，但彼此并无恶意，结束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人受伤。
我很轻松地就学会了读书和写字。
外祖母给予了我越来越多的关爱，我挨的鞭子也越来越少了——虽然在我看来，我比以前更应该挨打，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更有精力，也更频繁地违背外祖父的规定，不听从他的命令。不过他最多只是责备我几句，或者朝我挥几下拳头。
奇怪的是，我竟然开始想，以前的时候，他会没有任何理由地打我，而且我也这样告诉了他。
他轻轻地抬起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对着他，眨着眼睛慢吞吞地说：
“什——么？”
他微笑着，又补充说道：
“你这个异教徒！
你怎么知道你要挨多少鞭子呢？除了我，还会有谁知道？去吧！去玩吧。”
话音刚落，他又拽住我的肩膀问道：
“我想知道，你现在是狡猾呢，还是朴实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么，我告诉你，要狡猾些，这是有好处的！
头脑简单说白了就是傻。
绵羊就是头脑简单，记住了！
就这样。
去吧！”
不久我就能朗读《圣诗》了。
学习时间通常是在晚茶后，读一首圣歌是必修课。
"B-l-e-s-s, Bless, e-d, ed, Blessed,”我用指示棒指着书页读到，“保佑的这个人——那是雅科夫舅舅吗？”我问道，想打破这种沉闷。
“我会打你耳光的，那样就会让你知道谁是受到保佑的。”外祖父生气地喘着粗气回答道。但是我觉得他生气只是摆摆样子而已。
我想得没错。不到一分钟，很显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咕哝道：
“是啊，是的！大卫王表现得很恶毒——不仅表现在运动和唱歌的时候，还表现在押沙龙的事件中。
他不仅会谱歌写曲，还会花言巧语，逗你开心。
那就是曾经的你！”
我停下来，看着他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的眼睛轻微地眨着，好像要看穿我似的，闪烁着温和、忧郁的光芒。但是我知道不久他往常那严厉的表情又会回来。
他不停地用细细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他染上颜色的指甲发出光亮，金色的眉毛上下移动。
“外祖父！”
“嗯？”
“给我讲个故事吧。”
“继续读你的书，你这个懒虫！”他揉着眼睛抱怨道，好像刚睡醒似的,“你就喜欢故事，不喜欢圣歌！”
我十分怀疑他也是喜欢听故事胜过喜欢念圣诗。他几乎把圣诗烂熟于心，因为他曾发誓每天上床睡觉之前都要读一遍。他读起圣诗来像在吟唱一般，正像是教堂执事背诵祷文一样。
在我诚恳的请求下，这位性情变得日益温和的老人终于向我让步了。
“那么，好吧！
你会一直保留这本圣诗，但是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去上帝那里接受审判的。”
于是，斜倚在铺着垫子的扶椅背上，后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外祖父安静地、若有所思地给我讲起旧时的故事和他的父亲来。
有一次，强盗们来到巴拉克哈纳抢劫商人查耶夫。外祖父的父亲跑向钟楼敲警钟，但是强盗们跟了上来，用剑将他砍倒，把他从钟楼上扔了下去。
“那时我还只是个婴儿，当然对这件事记不起一星半点了。
我记住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法国人，那时候我12岁，整整12岁。
三批囚犯被驱赶到巴拉克哈纳。他们都瘦小干枯，一些人穿得比乞丐还差，其余的人冷得几乎都站不住。
要不是护送的护卫保护着他们并把他们带走了，农民们会把他们打死的。那之后就没有麻烦了。
我们习惯了法国人，他们有技术，很聪明，也很快乐。有时候他们还唱歌呢。
绅士们通常都会坐着三头马车从尼日尼来视察这些囚犯。他们当中一些人辱骂这些法国人，向他们挥舞着拳头，甚至还打他们,但其他人对法国人说话很友善，给他们钱，表现得十分诚恳。
一个老绅士用手捂住脸哭着说，是那个恶棍拿破仑毁掉了法国人。
你看！
他是一个俄罗斯人，是一个绅士，心地善良，他可怜那些外国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闭着眼睛，用手捋了捋头发，然后继续说着，极其准确地回忆着过去：  “冬天将它的咒语施给了街道，农民的茅屋都被封冻住了.法国人有时候会跑到妈妈的房子外面，站在窗户下——妈妈以前是卖小面包的——敲打着玻璃，跳着喊着，想要热面包。
妈妈不会让他们进屋，只是把面包从窗户里扔出去。尽管面包很烫，他们还是一把抓起来揣进怀里，直接贴着皮肤。
我无法想象，他们怎么能忍受那样的热量！他们中有很多人都冻死了，因为他们来自温暖的国家，不习惯霜冻。
他们中有两个人睡在我们的水房和菜园里——一个军官和他的勤务兵米朗。
“军官很高也很瘦，皮包骨头似的，他常常穿着一件长至膝盖的女式大衣。
他很友好，但是个酒鬼。妈妈常偷偷地酿造啤酒卖给他。
他喝了酒总会唱歌。
他学会了我们的语言后便常常发表观点——‘你们的国家一点都不白，而是一片漆黑——而且很坏！'他说得很差，但我们能够听懂他的意思，而且他所说的也完全正确。
伏尔加河上游的气候不好，但是再往南一些气候会更暖和。在里海，甚至从来都看不到雪。
可以想象，不管是在《福音》书里，在《使徒行传》里，还是在《圣诗》里，凡是我能记得的......还有救世主耶稣居住的地方......都不曾提及雪和冬天。
哎，我们读完《圣诗》，就一起读《福音》吧。”
他又开始了沉默，就好像是已经睡着了似的。
他的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双眼斜着看向窗外，看起来小而锐利。
“接着讲啊。”我说道，想提醒他一下我的存在。
于是他又开始了。
“嗯，我们刚才是在说法国人。
毕竟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并不比我们更坏，或者罪孽更深。
有时候他们大声地喊我的妈妈：‘夫人！
夫人！'——意思是‘女士'，‘夫人'——然后她会把面粉——五普特的面粉——装进他们的口袋里。
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力量出乎寻常的大。她能拽着我的头发轻易地把我提起来，直到我20岁还是如此，而且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轻。
勤务兵米朗喜爱马，他总是来到院子里示意人们给他一匹马来喂养。
开始时，这很麻烦——会有冲突和敌意——但是到最后农民们总是跟他打招呼：‘嘿，米朗！'然后他笑着点点头，向他们跑过去。
他头发是黄棕色的，几乎接近于红色，鼻子很大，嘴唇很厚。
他熟悉马的一切，还很成功地治好了它们的病。后来他成为尼日尼的一名兽医，但是最后他疯了，死在一场大火里。
临近春天的时候，这个军官身体渐渐衰弱，静静地死去了：那是初春的一天，他死的时候正靠着外屋的窗户坐着，只是坐在那里想着事情，耷拉着脑袋。
“他就是那么死的。
对他的死我非常伤心。
我甚至还偷偷地哭了一会儿。
他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
他常常拉着我的耳朵，用他们国家的语言和我亲切地说话。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是我喜欢听他说。人类的善良是在任何市场上都买不到的。
他开始教我法语，但我的妈妈反对，甚至不惜把我送到了牧师那里。牧师让我妈妈揍我一顿，还亲自到警官那里告状。
我的小伙子，那些日子里，人们待我们是很粗暴的。
你还没有经历那样的事情......
你所忍受的与之相比不算什么，你给我记住了！
就那我自己来说，我得经历这么多事......”
夜幕开始降临。
外祖父在暮光之下似乎变得出奇地高大，双眼像猫眼一样闪着光芒。
对于大多数的话题，他说起来的时候都很平静、认真、若有所思，但是当他谈到自己的时候，语速便会加快，语气也热切、自夸起来。我不是很喜欢听他说这些，也不喜欢他经常专横地命令说：
“记住我现在告诉你的事！用点心，别忘了！”
他给我讲了很多我并不想记住的东西，但是，即使他没有要求，这些东西也都不知不觉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导致我产生了某种病态心理。
他从来不讲虚构的故事，讲的总是现实中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也发现，他不喜欢别人问问题，但这越发促使我不断地问：
“法国人和俄罗斯人比，谁更好？”
“我怎么知道？
我又没有见过法国人在他们国家是怎么样的，”他生气地咕哝道，“波兰猫最好呆在它自己的洞里。”他又说道。
“那俄罗斯人好吗？”
“从很多方面来讲，他们很好，但是在地主统治时期他们更好。
现在我们的生活都乱七八糟的，人们甚至都无法生存。
这当然是上流社会的错，因为他们有更多的才智作为后盾，但也不能说他们所有人都那样，还是有几个公认的好人。
至于其他的，他们大多数的都傻得像老鼠一样，不管你给他么些什么，他们都照单全收。
我们当中有很多人像果壳，但是像果仁的人却正在消失，只剩下果壳了，果仁已经被吃掉了。
你应该吸取教训，伙计！
我们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们的脑袋到现在本应该变得更聪明，不过我们还是不够敏锐。”
“俄罗斯人比其他民族强壮吗？”
“我们当中有一些人非常强壮，但是重要的并不是力量，而是智慧。
要单单说力量，马要强过我们。”
“但是法国人为什么向我们开战？”
“哎，战争是帝王的事，我们不可能明白的。”
但是对我的问题“拿破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外祖父回想着答道：
“他是一个邪恶的人。
他想向全世界开战，之后想使人人都平等，世界上不再有统治者或地主，每个人都平等，没有阶级之分，接受同样的统治，信仰同一种宗教，这样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只是他们的名字了。
当然了，这都是胡说八道。
只有龙虾才是完全一样的，但是鱼都有不同的种类。
鲟鱼和鲶鱼是不能有交往的，小体鲟也不会和鲱鱼成为朋友。
我们俄国人也出过拿破仑式的人物，像拉辛·斯杰潘·季莫菲耶夫和布加奇·叶米里扬·伊凡诺夫，我改天再给你讲他们的故事。”
有时候他会很长时间都不说话，闪动着他的眼睛盯着我看，好像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似的，这让我很不舒服。
但是他从来不和我说我的父亲和母亲。
有时候，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外祖母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一声不响地待上很长时间，仿佛隐了形一样。
然后她会突然亲切地问道：
“孩子爸，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穆罗姆山朝拜？那多美啊！那是在哪一年呢？”
思索片刻之后，外祖父认真地回答道：
“我也说不准了，但那是暴发霍乱以前的事情了。
那年我们在树林里还抓住了那些逃跑的罪犯。”
“是啊，没错！我们很害怕他们......”
“是啊！”
我问什么是逃跑的罪犯，为什么他们要在树林里乱跑，外祖父很不情愿地解释道：
“他们只是从监狱里跑出来的——那是他们被安排做工的地方。”
“你们怎么抓住他们的？”
“我们怎么抓住他们的？哎呀，就是像小孩子玩捉迷藏——一些跑掉了，剩下的寻找他们，然后抓住他们。
他们一旦被抓住，便要遭到痛打，还被挑破鼻孔，前额会被打上烙印，以说明他们是罪犯。”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
“啊！这是一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
至于哪一方错了——是跑掉的错了，还是追赶的人错了——那也是一个疑问！”
“孩子爸，你还记不记得，”外祖母说道，“在那场大火之后，我们怎么......”
外祖父凡事都讲究精确，严厉地问道：
“哪场大火？”
一旦他们俩像这样回忆起往事，就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声音和话语轻柔而和谐，有时候听起来好像是在唱着忧伤的歌曲，诉说着疾病和大火，屠杀和猝死，还有聪明的流浪汉，狂热的教徒和苛刻的地主们。
“我们经历了多少事啊！
我们见过多少世面啊！”外祖父轻声地说道。
“我们的生活并不是那么糟，是吧？”外祖母说道，“你还记得瓦里娅出生之后的那个春天是多么的美好吗？”
“那是在一八四八年远征匈牙利期间。教父吉洪给瓦里娅洗礼后的第二天就被驱逐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外祖母叹息道。
“是啊!从那时候起，上帝的保佑就像是流过鸭子后背的水一样从我们家里流走了。
拿瓦尔瓦拉来说吧......”
“好了，孩子爸，够了！”
“你什么意思——‘够了'？”他生气地盯着她问道，“不论从哪个方面看，我们的孩子现在都糟糕透了。
我们年轻时付出的精力都有什么回报？我们以为在孩子身上可以有所寄托，就像是一个人把东西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篮子里，但是你瞧，上帝把我们手里的东西变成了没有答案的迷！”
他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像被烫着了似的大喊大叫，像是生病了似的呻吟着。然后他转向外祖母，开始大骂他的孩子们，威胁地向她挥舞着干瘪、瘦小的拳头，喊道：
“都是你的错，向他们屈服，承担他们的罪行，你这个老太婆！”
他的痛苦和激奋难以控制，一屁股坐在神像前的地板上大声哀嚎。他一边用力地捶打着他干瘪空洞的胸膛，一边喊道：  “主啊，难道我比别人的罪孽更深重吗？
不然为什么......”
他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他的眼里浸满了泪水，眼神充满愤恨和憎恶。
外祖母没有说话，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划着十字，然后小心地靠近外祖父，说道：
“哎，你何苦这么烦恼呢？”上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说其他人的孩子比我们的孩子好，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孩子爸，你在哪里都会看到同样的事情：争吵，不安还有骚乱。
所有的父母都得用泪水洗清孩子们的罪过，你又不是唯一的一个。”
有时候这些话会让他安静下来，他便开始准备睡觉，然后我和外祖母就悄悄地回到我们的阁楼。
但是有一次，当她靠过去安慰他时，他迅速转向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拿拳头朝外祖母砸去。
外祖母摇晃了几下，几乎失去了平衡，但她还是设法稳住了身子，然后她用手捂着嘴唇，平静地说：“你个笨蛋！”她朝外祖父的脚下吐了一口血，但他只是长叫了两声，把双手对着她举了起来，说：
“滚开，否则我杀了你！”
“你个笨蛋！”她又说了一遍，然后离开了房间。
外祖父向她冲过去，但是她加快速度，迈过门槛，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老妖婆！”外祖父低吼道，他脸色铁青，靠着门柱，使劲地乱抓一通。
我坐在床上，惊得一动不动，难以相信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外祖母，对于他这一种新的品性我深恶痛绝，这种行为我无法原谅，它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仍旧呆在那里，倚靠在门柱上，脸色灰白，皮肤褶皱，好像脸上涂了一层灰。
突然他移到房间中央，跪了下来，弯下腰，把双手放在地板上，然后又马上直起身子，捶打他的前胸，喊道：
“哦，上帝啊......”
我从炕上温暖的瓷砖上滑了下来，爬出房间，小心地就像踏在冰面上。
我发现外祖母在楼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冲洗一下嘴唇。
“疼吗？”
她走到角落里，往洗手盆里吐了一些水，然后冷冰冰地回答道：
“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的牙齿没事，只是嘴唇破了。”
“为什么他要打你？”
看着窗外，外祖母说道：
“发脾气了呗。
他年纪大了，生活对他来说很难。
什么事情都不太顺。
睡觉去吧，别忘了做祷告，别再想这件事了。”
我又问了一些问题，但是她却表现出一反常态的严厉，喊道：
“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马上上床睡觉！
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坐在窗前，吸着嘴唇，还不停地往手帕里吐着。我边脱衣服边看着她。
透过蓝色的方形窗户，我可以看见闪烁在她黑色头顶上的星星。
街上一切都那么安静，房间里漆黑一片。
我躺在床上之后，她来到我跟前，轻轻地拍着我的头说道：
“好好睡！我得下楼去看看他。
不用担心我，小宝贝。
你知道，错在我。
快睡觉吧！”
她吻了我，就离开了，但是一股剧烈的悲伤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从宽大、柔软又温暖的床上跳下来，来到窗户前，俯视着空荡荡的街道，悲伤地呆立在那里。
第六章
不久，另一场噩梦又开始了。
一天晚上，我们刚刚喝完茶，外祖父和我坐在那里读圣诗，外祖母在洗杯子和盘子。这时，雅科夫舅舅突然闯进屋里，他头发发乱蓬蓬的，就像是房子里的一把扫帚，看起来怪怪的。
他没有和我们打招呼，把帽子扔在角落里，开始噼里啪啦地说起话来，还一边兴奋地比划着。
“米什卡完全是无理取闹。
我们一起吃的晚饭,他喝了很多酒，然后便发了疯似的打碎瓷器，撕了刚刚完成的订单——一件毛裙的订单——打碎了窗户，还侮辱我和格雷戈里，现在他正在来这里的路上，想威胁你。
他一直喊：‘我要把爸爸的胡子扯下来！我要杀了他！'所以你最好小心了。”
外祖父把手放在桌子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紧锁眉头，脸似乎干枯了，变得尖厉而残酷，好像一把斧子。
“你听到了吗，孩子妈？”他喊道，“
你怎么看，嗯？
我们自己的儿子要杀死他的爸爸！但是已经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我的孩子。”
他挺直肩膀，走过房间来到门口，使劲地把门上重重的铁钩推进门环里，把门锁住，然后又转过头冲着雅科夫舅舅说道：
“这都是因为你想要瓦尔瓦拉的嫁妆。
就是这样！”
当着舅舅的面，他发出冷笑，而舅舅则恼怒地反问道：
“我要它能做什么？”
“你？我知道！”
外祖母没有说话，迅速把杯子和盘子放进了橱柜。
“好啦！”外祖父苦笑了一下，喊道，“非常好！谢谢你，我的儿子。
孩子妈，如果你愿意的话，给这个狡猾的家伙一个火钳，或者一个熨斗。
现在，雅科夫·瓦西里耶维奇，你哥哥进来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杀了他！”  我的舅舅把手插进兜里，退到了角落里。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我......”“相信你？” 外祖父跺着脚说道，“不！
我宁愿相信一只动物——一条狗，甚至是一只刺猬——也不愿意相信你。
我太了解你了。
你把他灌醉，然后又教唆他。
非常好！
你还等什么？现在就杀死我——他或者我，你选吧！”
外祖母轻轻地对我说：“到楼上去，从窗户往外看，如果你看到米哈伊尔舅舅沿着街道过来了，赶紧回来告诉我们。
现在就去！
快点！”
我有点被狂暴的舅舅们入侵的威胁吓到了，不过却很得意外祖母对我的信任，于是我把头探出临街的窗户。宽宽的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尘土，透过尘土，刚刚可以看到起伏不平的卵石路。
街道向左延伸了很远，穿过堤道一直到奥斯特拉尼广场；土质坚硬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灰色建筑，建筑的四个角落各建有一座塔，这是旧时的监狱，它的四周散发着一种忧郁的美。
街道的右边，隔了大约三座房子的地方，有入口可以通往赛尼亚广场，广场环绕着监狱官员的黄色住宅而建，铅灰色的消防瞭望塔的巡逻台上闪动着警卫员的身影，看起来好像是拴着链子的狗。
整个广场被堤道贯穿——一头是绿色的灌木，再往右边是浑浊的丁卡喷水池。外祖母过去常常讲，有一年冬天，两个舅舅就是把我父亲扔进了这个池塘，企图淹死他。
几乎在我们窗户的正对面，是一排不同颜色的小房子，一直延伸到叫做“三个传道者”的低矮颓败的教堂。
径直看过去，教堂的屋顶就好像是一只翻过来的小船扣在了花园绿色的波浪上。
经历了冬天的风雪和秋天绵延不绝的雨水侵蚀之后，街道上褪了色的房子上已经布满了尘土。
它们似乎微睁着双眼看着对方，好像是教堂门廊里的乞丐，又像是我，似乎在等什么人。敞开的窗户充满了怀疑。
街道上有几个人悠闲地晃荡着，好像是温暖的壁炉上深思的蟑螂。一种令人窒息的热气迎面扑来，伴有馅饼、胡萝卜、洋葱的难闻气味，这种气味总让我感到抑郁。
我多么悲惨——这惨状可笑又令人无法忍受！
我的胸腔感觉像是灌满了热铅水，这些热铅水从里向外膨胀，好像要从肋骨里流出来。
我似乎感到自己像气囊那样膨胀，然而我依然呆在那里，在极小的房间里，躲在棺材似的屋顶下。
米哈伊尔舅舅出现了，他在小巷里一排灰色房子的拐角处偷偷摸摸的。
他想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但是始终没能盖住。
他穿着褐色的厚呢上装和满是尘土的高筒靴子，一只手插在格子裤兜里，另一只手用力拽着他的胡子。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站着的样子好像是准备要跑过街道，用他那粗糙黑色的双手抓住外祖父的房子似的。
我本应该跑下楼通知他的到来，但是我不愿意离开窗户，于是我看着舅舅战战兢兢地把灰色靴子上的尘土弹掉，然后穿过了街道，之后我才离开房间。
不等我跑下楼敲开外祖父的房门，便听到舅舅嘎吱一声打开了酒馆的门，门上的玻璃嵌板咯咯直响。
“谁？”外祖父粗声地问道，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哦，是你！
什么事？”
“他已经进酒馆了！”
“知道了！走开吧！”
“但是我在上面害怕。”
“我没有办法。”
于是我又站在了窗前。
天黑了。
路上的灰尘更浓了，看起来几乎都是黑色的；附近的窗户里透出来斑驳的黄色灯光，对面的房子里传来几种管弦乐器奏出的音乐——忧伤但优美。
酒馆里也有歌声，门打开的时候，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就飘到街上。我听出那是跛子乞丐尼基托什卡的声音。
他是一个满脸胡子的老人，戴了一只玻璃假眼，另一只眼总是紧闭着。
当门砰的一声关上的时候，他的歌声也像是被斧子砍断了似的。
外祖母以前总是非常嫉妒这个乞丐。
听完他的歌曲之后，她总是叹着气说：
“你真有天赋！他得熟知多少诗歌啊。
这是天赋——这就是天赋！”
有时候外祖母邀请他来院子里，他就坐在台阶上唱歌，或者讲故事，而外祖母则坐在他旁边听，赞叹不已：
“继续讲啊。
你是想说我们的圣母曾经在梁赞吗？”
对此他总是用低低的声音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她哪里都去——每一个省都去过。”
一种莫名其妙、恍恍惚惚的疲惫似乎是从街上向我飘来，把它沉重的分量压在了我的心和眼睛上。
我希望外祖母会来到我的跟前——甚至是外祖父都行。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会让我的外祖父和舅舅们这么不喜欢他，可与此同时，又让外祖母和格雷戈里还有尼安亚·尤金妮娅则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我的母亲又在哪里？我越来越想她了，把她看成是外祖母给我讲述的所有童话和古老传说中的主角。
她没有选择和家人在一起生活，这增加了我对她的敬意。
我想象着她生活在一条大路边的客栈里，和那些拦路抢劫有钱人的强盗们在一起，然后和乞丐分享战利品。
或者她和善良的强盗们生活在一片森林里——当然是在洞穴里——为他们打扫房间，看管着他们偷来的金子。
再或者，她可能在世界各处流浪，数着世界上的金银财宝，而强盗的女头目安加雷柴娃和我们的圣母走在一起的时候，圣母好像是和强盗头目说话似的，对母亲说道：
“哦，贪婪的奴隶， 不要偷每个洞穴里的金银， 也不要为了满足肉体的欲望 而抢光世界上的所有财宝。”
对此，我的母亲会用强盗女头目的话回答道：
“请原谅，圣母，上帝保佑！给我罪恶的灵魂一丝安慰吧， 我拿走的金子不是为我自己， 而是为了我的小儿子。”
我们的圣母和外祖母一样善良，然后就原谅了母亲，说道：
“马罗什卡，马罗什卡，流着鞑靼人的血， 为你，不幸的人，我站在十字架的下面， 继续肩负着重担前进吧， 在痛苦的路上擦干眼泪。
请不要伤害俄罗斯人， 在树林里抢劫蒙古人， 或者卡尔穆克人的货物。”
想着这样一个故事，就好像我生活在梦境之中。
我被楼下的脚步声、吵闹声和嚎叫声吵醒。声音是从棚子里和院子里传来的。
我从窗户向外望去，看见外祖父、雅科夫舅舅和一个酒馆老板雇佣的人——一个样子滑稽可笑的酒保麦里扬——把米哈伊尔舅舅从木栅门推到了街上。
米哈伊尔舅舅出了手，但是他们用手朝他的胳膊、后背和脖子一顿打，然后拿脚踢他。
最后他径直奔向大门，来到了尘土飞扬的街上。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随后又传来上门闩的声音。打斗过后只剩下一顶破旧的帽子躺在门口。一切都归于平静。
米哈伊尔舅舅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他的衣服破了，样子狼狈不堪。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大门，发出的哐当声就像是什么东西打在了水桶底部。
一群模糊的身影走出酒馆，狂怒地喊叫着、咒骂着、手舞足蹈着；周围房子的窗户里探出人们的脑袋；街道上人头攒动，他们在大声地说笑。
所有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故事一样唤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是同时让人很不舒服，胆战心惊。
突然所有的一切都看不见了，声音没有了，每一个人都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外祖母坐在靠门的一个箱子上，弯着腰，一动不动，也几乎没有呼吸。
我走过去靠近她，抚摸着她温暖、柔软又湿润的面颊，但是她好像没有感觉到我在摸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沙哑地说着：
“哦，上帝啊！你对我和我的孩子们毫无怜悯之情吗？
上帝啊！仁慈点吧！”
好像外祖父在伯莱沃街的那幢房子里只生活了一年——从当年春天到第二年的春天——但是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就招致了很不好的名声。
几乎每个星期天，孩子们都会跑到我们的门口，愉快地唱着：
“卡什迷润家又打架了！”
米哈伊尔舅舅通常在晚上出现，整晚地包围着我们的房子，搅得房里的人心神不宁。有时候他带着两三个帮手，他们都是长相令人厌恶的游手好闲之徒，处在社会的最底层。
他们通常从堤道偷偷溜进花园，一旦到了那里，便尽情地耍着酒疯，拔掉树莓和酸栗，有时候还袭击水房，打碎里面所有能够打碎的东西——浴架、凳子、水壶——砸烂炉子，毁掉地板，捣毁门框。
外祖父脸色阴沉、沉默无声地站在窗边，听着他的财产破坏者弄出的噪音；而外祖母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黑暗中无从判断出她的举止神态，只听到她哀求道：
“米什卡！你想干什么？米什卡！”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连串俄语的咒骂，好像是疯子骇人的胡言乱语，从花园里向她怒吼。很显然，舅舅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丝毫没有意识到他骂出来的话有什么影响。
我知道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在外祖母的身后，但是我一个人又害怕，所以就跑到了外祖父的房间，但是他一看见我，就喊道：
“出去！该死的！”
我跑到顶楼，透过天窗向外张望着院子和花园，想寻到外祖母的踪迹。
我害怕他们会杀了她，于是我冲着她尖叫，但是她没有过来，反倒是醉醺醺的舅舅听到我的喊声后，用污秽的语言咒骂着我的母亲。
这几天的一个晚上，外祖父身体不适，他头上裹着毛巾，躺在枕头上不安地摇动着脑袋，同时尖声地哀叹道：
“我活了一辈子，也犯过罪，一点点地积累财富，到头来就是为这样！如果不是感到羞耻和耻辱，我明天就会叫来警察把他们带给地方长官。
但是这太丢脸啦！
如果用法律来对付自己的孩子，那我们成了什么样的父母了？哎，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安静地躺在这里，老头子！”
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蹒跚地走到窗前。
外祖母抓住他的胳膊问：“你去哪儿？”
“点灯！”他呼吸沉重地说道。
外祖母点燃了蜡烛，外祖父把蜡烛拿过去，靠近自己，好像是一个士兵在举着枪，然后他以嘲弄的语气从窗户向外大声喊道：
“喂，米什卡！你这个强盗！你这个肮脏、发疯的杂种！”
窗户顶上的玻璃随即变得粉碎，半块砖头落在了外祖母旁边的桌子上。
“你为什么不瞄准点？”外祖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外祖母像抱我一样把外祖父抱在怀里，把他送回床上，用略带恐惧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道：
“你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愿上帝原谅你！我知道他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但是他醉了，现在他意识不到西伯利亚意味着什么。”
外祖父生气地蹬着腿，哽咽着，气愤地说道：
“让他杀了我吧！”
外面传来了嚎叫声和跺脚声，还有抓墙的声音。
我从桌子上抓起砖头跑到窗户前，但是外祖母及时地抓住了我，把砖块扔到角落里，不满地说道：
“你这个小恶魔！”
还有一次米哈伊尔舅舅扛着一个大树桩来了，他站在漆黑的台阶顶端，撞开了门，从院子里闯进前厅。
然而外祖父在另一边等着他，手里拿着棍子，跟着两个提着棍棒的房客，还有准备了擀面杖的酒馆老板的高个子妻子。
外祖母轻声地来到他们身后，极其恳切地恳求道：
“让我去见他吧！让我和他说句话吧！”
外祖父站在那里，一只脚向前伸着，好像是《猎熊图》里的那个手持长矛的人。
当外祖母跑到他的跟前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胳膊肘推开她，用脚拦住她。
四个人都站在那里，严阵以待。
在他们头顶上方，一盏灯笼挂在墙上，灯光直直地照在他们脸上，忽闪忽闪的我从楼梯最上面看到了这一切，我只是希望能把外祖母拽到上面和我呆在一起。
米哈伊尔舅舅使劲地砸门，把门砸开了。
门已经摇摇欲坠了，随时都可能从上面的合页上掉下来——下面的合页早已经坏掉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外祖父用刺耳的声音对全副武装的战友们反复地说着：
“打他的胳膊和腿，但是别打他那愚蠢的脑袋。”
门边的墙上有一个小窗户，刚刚好可以通过脑袋。
舅舅已经把窗玻璃打碎了，窗户周围都是突起的碎片，看起来好像是人黑色的眼睛。
外祖母冲到这扇窗户这边，把手穿过窗户伸到院子里，挥动着手警告舅舅，一边喊道：
“米什卡！
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走吧，他们会把你撕碎的，快走吧！”
舅舅拿手里的木桩向外祖母打来。
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个宽宽的东西经过窗户，打在外祖母手上。接下来外祖母就倒在了地上，即使仰面躺在地上，她还是大声地喊道：
“米什卡！米——什——卡！快跑！”
“孩子妈，你在哪儿？”外祖父用可怕的声音高声喊道。
门终于被砸开了，舅舅站在黑色的门楣上。然而不一会儿，他就像是铁锹上掉落的一块泥一样从台阶上被扔了下去。
酒馆老板的妻子扶着外祖母来到外祖父的房间，不久他也跟过来，阴沉着脸问道：
“骨头断了吗？”
“哎哟！我想每一根骨头都断了。”外祖母闭着眼睛回答道，
“你们把他怎么啦？你们把他怎么啦？”
“清醒清醒吧！”外祖父严厉地说道，“你认为我是一只野兽吗？他正躺在地下室里呢，手脚绑着，我在他身上泼了水。
我承认这样做不好，但是这些麻烦都是谁造成的呢？”
外祖母呻吟着。
“我已经派人去找接骨的人了。
他来之前，你先忍一下。”外祖父靠着她坐在床上，说道，“他们在折磨我们，孩子妈，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他们折磨死的。”
“那么就把他们想要的给他们吧。”
“那瓦尔瓦拉怎么办？”
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讨论这件事。外祖母一直用平静、怜悯的口吻说着，而外祖父声音很大、很愤怒。
这时，一个驼背的小个子老太太进来了。她的嘴巴出奇地大，几乎连着两个耳根，她的下巴颤抖着，嘴像一条鱼那样张着，尖尖的鼻子俯视着她的上唇。
她的眼睛看不见东西。
在拄着拐杖在地板上走动时，她的脚几乎不动，手里的包袱咯咯作响。
在我看来，她好像是要外祖母的命。所以我冲向她，使尽全身的力量喊道：
“走开！”
外祖父一把抓住我，把我带到了阁楼上，看起来很恼火。
第七章
不久我就认识到,外祖父有一个上帝，而外祖母有另一个上帝,两个上帝不一样。
这种差异经常引起我的注意，使我想忽略掉它都不可能。
有时候，外祖母早上醒来后，会在床上坐很久，梳理她美丽的头发。
她擎着头，用掉了齿的梳子梳理着每一缕黑黑的、柔滑的、浓密的头发,为了不吵到我，她轻声念叨着：
“该死的头发！怎么会这样缠在一起！”
她把所有缠在一起的头发都梳理开后，便迅速地把它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然后匆匆忙忙地洗漱，同时还生气地摇晃着头；她宽大的脸庞上，怒容仍未被洗去，仍旧带着睡出来的皱纹；她来到圣像前，开始了早上真正的洗礼，洗礼过后，整个人立刻显得神清气爽。
她挺直弯曲的后背，抬起头，盯着卡赞圣母的圆脸，虔诚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声音坚定而低沉地说道：
“无上光荣的圣母啊！
今日请保佑我吧，亲爱的圣母。”
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她费力地直起腰，继续充满深情地祷告：
“你是欢乐的源泉！是无暇的美人！是盛开的苹果树！”
每天早上，她似乎都会找到新的赞美词，因此，我总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的祷告。
“你的心灵如此纯洁，又如此神圣！
你是我的保护神，我的避难所！
金色的太阳！
上帝的母亲！
保佑我不受诱惑吧！保佑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受其他人欺负！”
外祖母黑色的眼睛露出笑意，她又散发出惯有的活力，她慢慢地、笨重地移动着手，又开始划着十字。
“耶稣基督，上帝之子，看在圣母的份上，可怜可怜我这个罪人吧！”
她的祈祷总是非礼仪性的，而是充满了简单、由衷的赞美。
早上的祈祷不是很长，因为她要把茶壶准备好。外祖父没有仆人，如果茶水没能及时准备好，他就会不停地、愤怒地责骂外祖母。
有时候外祖父起床比外祖母早，他会来到我们的阁楼。
看到外祖母在祈祷，他会站在那里听几分钟，轻蔑地撇着他的薄薄的黑色嘴唇；当他喝茶的时候，他会咆哮道：
“我都教过你多少回该怎么祈祷，笨蛋。
但你总是胡说八道，你这个异教徒！我真不知道，上帝是怎么忍受你的。”
“即使我们不说，上帝也明白。”
外祖母自信地回应道，他洞悉一切事情。”
“你这个遭天谴的笨蛋！哎，你啊！”这就是外祖父的全部回应。
外祖母的上帝整天都伴随着她，她甚至和动物也谈论上帝。
显然，她的这个上帝热心谦恭，愿意接近所有的生物——人、狗、蜜蜂，甚至是田地里的草；他公平善良，平易近人。
有一次，酒馆老板妻子的宠物猫——一个狡猾、可爱、讨喜的小东西，浑身烟熏色，还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在花园里捉到了一直椋鸟。
外祖母把奄奄一息的鸟夺过来，打了猫，喊道：
“难道你不害怕上帝吗，你这个坏东西？”
酒馆老板的妻子和守门人听了这些话之后都笑了，但是外祖母却生气地对他们说：
“你认为动物就不知道上帝了吗？所有的生物都比你们更了解上帝，你们这些没有心肝的东西！”
她给沙拉帕——它越来越肥，越来越沉闷——套马具的时候经常会和他说说话。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快乐，上帝的勤奋者？
为什么？
你越来越老了，亲爱的，就是这样。”
于是马叹息一声，摇摇头。
但是她并不像外祖父一样如此频繁地提到上帝。
她的上帝我很容易理解，我知道在上帝面前我不能撒谎，不然会感到很羞耻。
一想到上帝我就会有一种强大的羞耻感，所以我从来不对外祖母撒谎。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隐瞒这个善良的上帝，实际上，我连这样做的念头都没有。
一天，酒馆老板的妻子和外祖父吵了起来，还骂了他，也骂了外祖母，虽然外祖母根本没有卷入争吵。她骂得很凶，还向外祖母扔胡萝卜。
“你是一个傻子，我善良的女人，”外祖母平静地说道，但是我强烈地感觉受到了侮辱，所以决心报复这个可恨的女人。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决定不了什么才是惩罚这个女人最好的方式，这个一头棕发、肥胖、双下巴的小眼睛女人。
依据我自己的经验，生活在一起的有矛盾的人们为了彼此报复，会割掉对方养的猫的尾巴，追赶他们的狗，杀死他们的鸡，晚上爬进他们的地窖，往坛子里的白菜和黄瓜上洒上煤油，或者把克瓦斯酒从酒坛子里倒出来。但是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我想做不那么粗鲁、但更吓人的事情。
最后，我有了主意。
我暗中等候酒馆老板的妻子，见她一下到地窖里，我就关上地板门，锁紧，还在上面乱跳了一通，然后我把钥匙扔到屋顶，跑到了厨房里。外祖母正在那里忙着做饭。
开始的时候，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兴奋，但是等她知道了原因之后，她打了我——在我的身体构造中专门用来挨打的身体部位，又把我拽到院子里，让我爬到屋顶去找钥匙。
我很不情愿地把钥匙递给她，很诧异她的做法。我跑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看着她如何把囚禁的人放了出来，又看着她们如何有说有笑，一起走过院子。
“我会报复你的！”酒馆老板的妻子向我挥动着她那肥胖的拳头威胁道，但是她那几乎看不到眼睛的脸上荡漾着善意的微笑。
外祖母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拉回到厨房。
“你为什么那样做？”她问道。
“因为她向你扔胡萝卜。”
“你的意思是，这都是为我做的？
很好！
这是我要为你做的——我要用马鞭打你，然后把你关在炉子下面的老鼠窝里。
你是一个很好的保护者！你要是现在盯着一个气泡看，估计它会立刻破掉。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外祖父，他会剥了你的皮。
到阁楼反省去吧。”
那天她没有再和我说话。但是当天晚上做祷告之前，她坐在床上，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些让我记忆犹新的话：
“好啦，莱卡，我的宝贝，你不应该干涉大人的事情。
大人都有责任，他们要为此向上帝负责；但是你不一样，你只是一个孩子，有着孩子的良心。
等着，上帝会占据你的心灵，告诉你要做的事，和你要走的路。
你明白吗？
在任何事情中，谁对谁错都和你没有关系。
上帝会裁判，会惩恶，那是他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事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下鼻烟，然后眯起右眼，又接着说道：
“哎，其实上帝自己也并不总是清楚错在谁。”
“上帝难道不是知道一切吗？”我惊讶地问道。
“如果他知道一切，很多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就好像是他，我们的圣父，从天堂看着大地，看着我们哭泣、悲伤，说道：‘我的子民，我亲爱的人们，我多么为你们感到难过！'”
她说话的时候哭了，然后擦干湿漉漉的面颊，走到角落里祷告。
从那时候起，她的上帝对我来说更近、更容易理解了。
外祖父在教导我的时候，也总说上帝无所不在，无所不知，俯瞰着一切，善良地帮助人们解决所有事情。但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祷告的方式不大一样。
早上，在到神像那里之前，他要花很长的时间洗漱，等他全部穿戴完毕，就会认真地梳理他棕黄色的头发和胡子，在镜子里看看自己，以确保衬衫整齐，然后会把黑色的领带塞进马甲。把这一切做完之后，他才会小心翼翼、几乎是鬼鬼祟祟地走到神像前。
他总是站在镶木地板上特定的一处，他的眼神使他的眼睛像马的眼睛。他静静地站立一分钟，低着头，双臂像士兵那样垂直地放在两侧。然后他挺起钉子般细长的身子，开始了令人难忘的祈祷：
“以圣父，圣子，以及圣灵的名义。”
这些话说完之后，我总是觉得屋子里变得异常安静，就连苍蝇似乎都很小心地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头后仰着，眉毛高挑、直立，金色的胡子水平地伸出。他用坚定的语气背诵着祷词，就好像在一遍一遍地读课文，声音非常清晰而专横。
“审判到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用了，所有的行为都会暴露......”
他轻轻地拍打着胸脯，热诚地祷告着：
“有罪的人只能向你走来。
哦，饶恕我的罪行吧。”
他只用固定的那些词汇背诵着《信经》，他的右腿一直在发抖，好像是在无声地和祷词合着拍子。他整个身子倾向神像，看上去变得更高、更瘦、也更干瘪。他看上去如此干净，整洁，他的请求也显得如此坚持不懈。
“来自上天的医师啊，请治愈我一直热情的灵魂吧。
我从内心向你呼唤，圣洁的圣母，我热情地向你奉献我自己。”
他绿色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大声地悲叹道：
“赐予我信心吧，我的上帝，不要给我压力，不要在意那些不能证明我的行为！”
此时，他频繁地划着十字，晃动着脑袋，好像要撞什么东西似的，而且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
后来，我碰巧进入了教堂的，才发现外祖父祷告时就像是一个犹太人。
每到此时，茶壶都已在桌子上哧哧地响了几分钟，屋子里也弥漫着一种黑麦蛋糕的味道。
外祖母皱着眉头，来回踱步，眼睛盯着地板；阳光欢快地从花园里透过窗户射进屋子，书上的露珠像珍珠一样闪耀着光芒，早上的空气里飘着莳萝香，还有那醋栗丛和熟苹果的清香。然而外祖父声音尖锐、颤抖地继续着他的祈祷。
“消灭我内心热情的火焰吧，因为我很痛苦，也很不幸。”
我熟记所有这些早上的晨祷词，甚至在我的梦里，我都会说出接下来的祷词。我饶有兴趣地听着，想知道外祖父会不会念错或者漏念，不过这很少发生。但确实发生的时候，我便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外祖父完成他的祷告后，总是跟外祖母和我说一声“早上好！”，然后我们回应一句，就在桌子旁坐下来。
然后我会对他说：
“今天早上你漏掉了一个词。”
“不会吧？”外祖父怀疑又不安地问。
“是的。
你本来应该说：‘我的上帝，统领了至高无上。'但你没有说‘统领'。”
“那样啊！”他十分不安地叫着，内疚地眨着眼睛。
之后他会因为我指出他的错误而严厉地报复我；但是此时此刻，看到他如此地不安，我可以庆祝我的胜利。
一天外祖母开玩笑地对他说：
“上帝一定已经听烦了你的祷告啦，孩子爸。
你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同样的话。”
“你说什么？”他拉长了语调，不详地问道。
“你在唠叨什么？”
“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向上帝说出一句心里话。”
他脸色变得铁青，气得发抖，跳到椅子上，拿起一个盘子就朝外祖母的脑袋打来，咆哮声像是锯子锯木头的声音：
“接着，你这个老妖婆！”
当他说起上帝的万能时，总是将上帝的残酷性置于其他性质之上。
“人犯了罪，所以才有洪水；又犯了罪，所以大火毁掉了他的城镇；然后上帝用饥饿和瘟疫来惩罚人们，直到现在，他还总是在大地上方举着一把剑，惩罚有罪的人。
所有故意违背上帝旨意的人都会受到痛苦和灭亡的惩罚。”
外祖父用手指敲打着桌子来强调着。
我很难相信上帝是残酷的，我怀疑是外祖父编造了这一切，目的是想让我害怕他而不是上帝。于是我坦率地问他：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听你的话吗？”
他以同样的坦率回答：
“嗯，也许是吧。
你打算又不听话了吗？”
“那么外祖母说的话又怎么理解呢？”
“不要相信那个老笨蛋！”他严厉地警告我。
“从年轻的时候起，她就一直很愚蠢，没有文化，也很荒唐。
我必须告诉她，对于这样重要的事情，她不能再这样教你。
现在，告诉我，天使有多少等级？”
我给了他想要的答案，然后问道：
“他们受限制的等级吗？”
“哦，你这个傻瓜！”他笑道，同时闭上眼睛，咬了一下嘴唇。
“等级和上帝有什么关系，等级属于地球上的生命，它们是用来藐视法律的。”
“什么是法律？”
“法律！它们其实来源于风俗。”这个老人爽快地解释道，他的眼睛闪烁着智慧、敏锐的光芒。
“生活在一起的人互相达成协议：比如‘这样这样是我们最好的行为方式，我们把它定为一种风俗，立成一项规矩。'这样，就产生了法律。
比如说，在孩子们开始一项比赛之前，他们会自己规定怎么玩，要遵守什么规定。
法律也是这样制定的。”
“等级和法律有什么关系？”
哦，等级就像是冒失鬼，它们来到这里，无视法律的存在。”
“但是为什么？”
“啊！你不会明白的。”他紧锁眉头回答道。之后，他似乎像在做解释一样，说道：
“人们的一切行为都在实现上帝的计划。
人们有所祈求，但是与上帝想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人类的制度从来不是永恒不变的。
上帝吹口气，它们便烟消云散。”
我对“等级”感兴趣是有理由的，于是我继续好奇地问道：
“但是雅科夫舅舅在唱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光明的天使啊，要同上帝做斗争，但是撒旦的奴隶啊，却有不同的等级”？
外祖父抬起他的手摸着胡子，手挡住了嘴，然后又闭上眼睛。
他的面颊颤抖，我猜想他在暗笑。
“应该把雅科夫双脚绑起来扔进河里，”他说道，“他没有必要唱歌，你也没有必要听那首歌。
那只是一个愚蠢的笑话，在卡隆亚很流行，是分裂派、异教徒的胡言乱语。”
就这样，他看着我，又越过我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低声说：“啊——唷——，你啊！”
尽管他把上帝凌驾于人类之上，作为人人都极其害怕的存在，但是他依然像外祖母那样在所有的事情中都恳求上帝。
外祖母知道的圣人只有有尼古莱、尤里、弗罗尔和人拉夫尔，他们都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走遍乡村和城镇，与人们一起生活，就各种事情给人们指点；但是外祖父所的圣人几乎都是男性，他们拒绝偶像，藐视罗马帝国的皇帝，并因此相继遭到拷打、焚烧或者被活活地剥皮。
有时候，外祖父会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上帝愿意帮助我卖掉那座小房子，既便只能赚一点点钱，我也会向圣徒尼古拉做一次公开的感恩。”
但是外祖母会笑着对我说：“他就是一个老糊涂！他认为圣人尼古拉会自找麻烦，去买一幢房子吗？
难道我们的尼古拉神父没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可以做了吗？”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保留着外祖父的一本教堂日程表，里面有他用他的笔迹写的字。
其中，在约阿基姆节和安娜节的反面，有用红墨水写的几个工整的字：
“我的恩人，改变了一场灾难。”
我记得那场“灾难”。
因为担心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生活难以为继，外祖父开始放贷，并且秘密地收取抵押品。
有人举报了他，所以一天晚上，警察来家里搜查。
人们慌乱一团，但是结果还好。外祖父一直祈祷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在早饭之前，当着我的面在日程表里写下了那几句话。
晚饭前，他总是和我一起读《圣诗》，读日经课，或者叶夫列姆·西林的大部头的著作；但是他刚一吃完饭，就又开始祈祷，他忏悔的声音很忧郁，在静悄悄的夜里回荡。
“我能给你什么，我如何向你赎罪，我慷慨的上帝啊，哦，王中之王啊......
保护我们远离一切邪恶的幻想吧......
哦，主啊，保护我不受某些人的欺凌吧......
我的眼泪好像是雨水，我罪恶的记忆......
但是外祖母却总是说：
“哎呀，累死我了！我要上床睡觉了，不做祷告了。”
外祖父常带我去教堂——周六做晚课，周日和节日做大弥撒——但即使在教堂，我还是会区分是哪一个上帝在被呼唤；不论主教或是执事吟诵什么——那都是说给外祖父的上帝，但是唱诗班却总是唱给外祖母的上帝。
当然我只能粗略而幼稚地说出这两个上帝的区别，但是我记得这是如何残暴地撕裂我的心，也记得外祖父的上帝是如何在我的心里引起恐惧和不安。
外祖父的上帝不爱惜任何人，而且跟随着我们所有人。
他用严厉的眼神在我们的身上寻找所有丑陋、邪恶、罪恶的东西。
很显然，他不相信人类，他总是坚持让人们忏悔，喜欢对人们进行惩罚。
在那些日子里，我对上帝的思考和感觉是我的主要精神食粮，也是我生活中最美好的记忆。
所有其他的记忆只会让我感到厌恶，因为它们残忍、肮脏，还唤起了我内心的的抵触和残忍。
上帝是生活在我周围的最好的也是最光明的存在，但那是外祖母的上帝，那个所有生灵的好朋友；而慢慢地我被这样一个问题所困扰：“为什么外祖父不能看到这个善良的上帝？”
他们不允许我在街上乱跑，因为这会使我太兴奋。
于是，我逐渐沉醉于我获得的记忆之中，但是之后，总会有一场可怕的暴力事件。
我没有同伴。
邻居家的孩子把我当成敌人。
我反对他们叫我“卡什米润家的男孩”，他们知道后，反而叫得更厉害了，只要一看到我，就相互大声喊着：“看，那个臭小子，卡什米润人的外孙来了。
揍他一顿！”然后一场战争就开始了。
我比同龄人更强壮，拳头很有劲；我的敌人知道这些，所以他们总是一致行动；然而通常都是我战败，所以回家的时候，已是鼻子被划伤，嘴唇裂开，满脸的擦伤，衣服都被撕破，满身都是土。
“怎么啦？”外祖母看到我的时候尖叫道，既惊讶又怜悯，“你又打架了，你这个小淘气？你想干什么呀？”
她给我洗脸，一边用铜币或者铅热敷我的伤口，一边说道：
“现在告诉我，你打架是为了什么？
在家的时候这么乖，一到外面就这么疯。
你应该对感到羞耻才对。
我要告诉外祖父不让你出门了。”
外祖父总是看着我的伤，但是他从不责怪我，只是大声地嚷嚷：
“再挂点彩啊！小勇士，只要你还在我家，就不许你再到街上乱跑。听到了吗？”
我从来不会被安静的街道所吸引，但是只要一听到孩子们高兴的嘁嘁喳喳声，我便会跑出院子，把外祖父对我的警告一股脑地抛在脑后。
伤口和嘲笑并不会使我受伤，但是街道上残忍的行为——这种残忍对我来说太熟悉不过了，让人感到疲倦和压抑，让人近乎疯狂——使我极度不安。
当我看到孩子们在折磨狗或者鸡，摧残猫，赶走犹太人的山羊，嘲笑喝醉的流浪汉和快乐的“奄奄一息的伊戈沙”时，我便无法控制自己。
这个人个子很高，干瘪的好像是被烟熏过，身上裹着一件厚羊皮，蓬乱的头发散落在他消瘦的、铁锈色的脸上。
他走在大街上，弯着腰，左右摇晃，看起来很奇怪；他从来不说话，眼睛总是盯着地面。
他铁灰色的脸上张着一双小小的、悲伤的眼睛，使我对他产生一种不安的尊敬。
我想，这个人一定在全神贯注地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在寻找什么东西，所以妨碍他是不对的。
那些小孩子总是跑在他身后，向他宽宽的后背上扔石头。
他一直向前走，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们，又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石头打在身上的疼痛一样。走了一段时间后，他便停下来，一动不动，然后扬起头，用手颤颤巍巍地推了推破旧的帽子，又看看周围，好像是刚刚醒来一样。
“奄奄一息的伊戈沙！伊戈沙，你要去哪里？“小心，奄奄一息的人！”孩子们喊道。
他把手插进兜里，然后迅速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或者一块干土块，一边挥动他的长臂，一边咕哝几句脏话，而每次脏话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孩子们在这一方面的词汇则要丰富的多。
有时候，他踉跄地跟在孩子们的后面跑，但是他身上裹着的长长的羊皮会妨碍他，他会摔倒在地，两只黑乎乎的手放在地上，正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孩子们拿着石头朝他的后背和两侧打来。他们中最大的孩子会冒险靠近他，在他周围乱蹦乱跳着，往他的脸上撒泥土。
但是在街上我看到的最令人痛苦的景象，是我们以前的工头格雷戈里·伊万诺维奇已经完全变瞎了，在街上乞讨。他看起来那么高大、英俊，但从来都不说话。
一个瘦小的、头发灰白的老太太扶着他的胳膊，停留在窗户前。她从来都不抬头看，只是用尖尖的声音恸哭道：
“看在耶稣的份上，可怜可怜这个瞎子吧！”
但是格雷戈里·伊万诺维奇从来都不说一句话。
他黑色的眼镜直直地盯着房子的墙，或者窗户，或者看着路人的面孔；他宽宽的胡子轻轻地扫过他那沾满染料的双手，双唇紧闭着。
我经常看到他，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他紧闭的双唇发出一个声音；一想到这个沉默的老人，我心情就十分沉重。
我不能朝他走去，我从来没有走近过他；相反，只要一看到他正被人搀扶着走过来，我便总是跑进屋子对外祖母说：
“格雷戈里在外面。”
“是吗？”她尖叫道，声音听起来很不安，也充满了同情。
“那么，跑回去，把这个给他。”
但是我总是唐突又生气地拒绝，然后她会自己走到门口，站在那里和他说上很长时间。
他经常笑，拽着他的胡子，但是他几乎不说话，即使说话，也总是说单音节的词。
有时候外祖母把他带进厨房，给他提供茶和食物。每一次她这么做的时候，他都会问我在哪里。
外祖母叫我，但我跑掉了，把自己藏在院子里。
我不能走近他。
在他面前，我有一种无法忍受的羞耻，我知道外祖母也一样感到耻辱。
只有一次，我们谈论过格雷戈里。那天外祖母把他领到门口，然后，她穿过院子哭着回来了，头低低的。
我向她走去，拉住她的手。
“你为什么跑掉了？”她柔声问道，“他是一个好人，非常喜欢你，你知道的。”
“为什么外祖父不留住他？”我问道。
“外祖父？”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低地说了那些带有预言性的话：“记住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上帝会因此而严厉地惩罚我们的。
他会惩罚我们的！”
她没有错。因为十年后，当她入土为安的时候，外祖父在镇上成为沿街乞讨的乞丐，还发了疯，在窗户下可怜地呜咽着：
“好心的厨师们，给我一小快馅饼吧，就一小块。
哎，你们啊！”
除了伊戈沙和格雷戈里·伊万诺维奇之外，我最关心的是沃伦卡。她是一个名声很坏的女人，在大街上走总会遭人驱逐。
她常在节日里出现。她个头很高，头发蓬乱，走路摇摇晃晃的，步态奇特，走路的时候好像根本不移动脚，也不接触地面，只是像云一样飘着，同时大声地唱着粗俗的歌曲。
街上的人们一看到她就躲起来，或者跑进大门，或者跑进角落或商店里，然后街上便空无一人了。
她的脸几乎是蓝色的，像气球一样肿胀；灰色的大眼睛很丑陋、很奇怪地张得大大的。她有时候会大吼大叫：
“我的孩子们，你们在哪儿？”
我问外祖母她是谁。
“你没有必要知道，”她回答道。不过她还是简要地告诉了我：
“这个女人有一个丈夫，他叫沃罗诺夫，是个公务员。他想升官，所以就把妻子卖给了他的长官。然后长官就把她带到了其他什么地方，她两年没有回家。
当她回来的时候，她的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死了，而她的丈夫也因为用公款赌博被关进了监狱。
她开始借酒浇愁，而现在四处制造麻烦。
每一次过节时，她都会被警察带走。”
是啊，家当然比街上好多了。
最好的时光莫过于晚饭后。外祖父去了雅科夫舅舅的工厂，外祖母坐在窗户旁给我讲有趣的童话和其它的故事，也和我说我的父亲。
外祖母从猫嘴里救出来的椋鸟那折断的翅膀已经剪掉了，她还精巧地用一根木头腿代替了椋鸟被咬掉的那条腿。
外祖母开始教椋鸟说话。
有时候她会在挂在窗框上的鸟笼前站上整整一个小时，看起来像一个体型庞大、心地善良的动物，然后用嘶哑的声音对着翅膀漆黑如炭的椋鸟不断地说：
“好啦，美丽的椋鸟，要点吃的吧。”
这只椋鸟会用它那小巧、活泼又诙谐的眼睛盯着外祖母，用木头腿敲打着薄薄的笼子底，然后伸出脖子，像金丝雀那样打着口哨，或者模仿布谷鸟嘲弄的声调。
它还会像猫那样喵喵地叫，或者像狗一样汪汪地叫，但是人类说话的声音它却无法模仿。
“好啦，不许捣蛋了！”外祖母相当严肃地说道，“说‘给椋鸟一点吃的。'”
这只黑毛的小椋鸟发出了一个好像是‘巴布什卡'（外祖母）的声音。于是外祖母便高兴地笑了，一边从她的手里给它喂食，一边说道：
“我知道，你这个小鬼！你是假装的。
没有什么你做不成的。什么都难不倒你。”
她确实成功地教会了这只椋鸟说话。不久它就会清楚地要它想要的东西，如果受到外祖母的提示，它还会叫道：
“早——上——好，我的好人！”
开始的时候，它的笼子挂在外祖父的房里，但是不久它就被拿出来放在了阁楼里，因为它学会了嘲笑外祖父。
在外祖父大声清晰地做祷告的时候，它总是把它那黄色似蜡的喙放到笼外，尖声叫道：
“你！你！你！你——你！”
外祖父因此而生气，还有一次他中断了祷告，跳起来，愤怒地喊道：
“把这该死的东西拿走，否则我杀死它！”这样的趣事在这个家里不断地发生着，但我却时常被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压抑着。
我整个人似乎因此而被耗费殆尽；很久以来我感觉一直都生活在深渊里，看不见光，听不到声音，也没有感觉，像是瞎了、聋了一样。
第八章
外祖父出人意料地把酒馆楼上的房子卖了，然后在缆索街另买了一座；这座房子很破旧，爬满杂草，不过倒干净而且安静；作为一排五颜六色的小房子当中的最后一座，它像是从田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新房子整洁而可爱，正面涂成了温暖但不俗丽的深红色，下排三扇窗户上天蓝色的百叶窗和阁楼上正方形的百叶窗在深红色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耀眼。
左侧的屋顶如画般地掩映在榆树和菩提树浓密的绿荫里。
院子和花园里有许多蜿蜒的小径，十分便利，像是专门用来玩捉迷藏似的。
花园特别棒，虽然不大，但草木茂盛，错落有致。
花园的一角有一座玩具房似的洗衣房，另一角有一个相当深的大坑，长满了蒿草，从里面伸出一根高高的烟囱，这是原来的洗衣房里的供暖装置仅存的部分。
花园左边是奥夫相尼科夫上校家马厩的围墙，右边是贝特连家的房子；花园尽头连着卖牛奶的彼得罗芙娜的农田，这个女人脸红红的，又矮又胖，整天吵吵嚷嚷，像打钟似的。
她的小屋建在一处洼地，阴暗而且破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小屋的两扇窗户像一对和善的眼睛一样眺望着田野；田野上到处是深深的沟壑，远方的森林像一片浓密的、蓝色的云。
田野里整天有士兵在走动奔跑，他们的刺刀在秋日斜照的阳光下闪着白光。
整所宅院住满了房客，他们对我来说都很奇妙。
一层住着一个鞑靼军人和他的老婆。他的老婆个头很小，体态丰满，从早到晚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的，弹着一把装饰精美的吉他，用笛子般的高音唱着歌。
她最常唱这首歌：
“你爱着一个人，但却错过她的爱， 继续寻找吧！ 你要找到另个人。
你将会找到她——得到一吻—— 比之前的漂亮七倍，善良七倍。
哦，多么美好的回报！”
那个军人也胖得像个球，他坐在窗边，鼓着发青的脸，略带红血丝的眼睛调皮地转来转去。他不停地抽着烟斗，偶尔咳嗽两下，然后便咯咯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很奇怪，像狗叫：“呜汪！呜汪汪！”
地窖和马厩上面搭着一间舒适的小屋，里面住着两个运货马车车夫——小个子灰白头发的彼得大叔和他的哑巴侄子斯捷帕。斯捷帕为人平和，很好相处，面如红铜色的托盘。另外还有一个长得瘦高、闷闷不乐的鞑靼人瓦利伊，他是一名勤务兵。
所有这些人对我来说都是完全新奇的，他们是完全的陌生人。
不过，吸引我注意力、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绰号叫做“好事情”的包伙食房客。
他在后宅厨房隔壁租了一间屋子；屋子狭长，两扇窗户分别朝向花园和院子。
他很瘦，还驼背，一张苍白的脸上长着两绺黑色的胡子，一双目光和善的眼睛上架着一副眼镜。
他沉默寡言，不惹人注意，每当有人叫他吃饭或喝茶，他总是一成不变地回答：“好事情！”于是外祖母就这样称呼起他来，不管是在当面还是背后。
“莱卡！去叫‘好事情'来喝茶！‘好事情'，你什么都没吃啊！”
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箱子和厚厚的俄文书，看起来怪怪的。
屋里还有盛有不同颜色液体的瓶子、铜片、铁块和铅条。从早到晚，他老是穿着棕红色皮上衣和灰色方格裤子，浑身沾满了各种涂料，闻起来很糟糕。他蓬头垢面，样子看起来令人很不舒服。他总是在那里溶化铅条，焊接铜器，在小天平上称量东西，烧痛了手指时低吼几声，然后耐心地朝手指吹气。
他或者踉踉跄跄地走到挂在墙上的图纸跟前，擦擦眼镜，闻闻图纸，他那细直的、白得出奇的鼻子几乎要碰到图纸；有时他突然在房子中间或窗户边停下来，长时间伫立不动，闭着眼，抬着头，好像处在昏迷状态一样。
我经常爬到板棚顶上，在那里我的视线可以穿过院子，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桌子上的酒精灯放出的蓝色光亮，以及“好事情”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写东西时的黑色身影；他的眼睛闪着蓝色的光，像冰一样。
他的巫术一般的工作经常使我一连几个小时待在棚顶上，好奇心被令人难以忍受地刺激到了顶点。
有时他背着双手站在窗边，直楞楞地望着板棚顶，像是被镶在窗户里似的。但很显然，他并没有看到我，这令我很是生气。
突然，他又蹿回桌子前，俯下身子，开始搜寻什么东西。
我想，如果他有钱，穿得更好些，我会怕他。但是他很穷：肮脏的衬衫领子露在上衣领子外面，裤子上全是污渍和补丁，赤脚上的一双拖鞋很破旧。穷人既不可怕，也不危险。
这一点是我不知不觉在外祖母对穷人的可怜和尊重以及外祖父对他们的轻蔑中理解到的。
房子里的人谁也不喜欢“好事情”。
大家都取笑他。
那个活泼的军人妻子管他叫“白灰鼻子”，彼得大叔常叫他“药剂师”或“巫师”，外祖父叫他“黑暗的魔术师”或“那个共济会的”。
“他是做什么的？”我问外祖母。
“不关你的事。
别多嘴，听见了吗？”
但是有一天，我鼓足勇气走到“好事情”的窗前，强忍住内心的紧张，问道：“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一惊，从眼镜上方打量了我好半天，然后向我伸出了满是烧伤的疤痕的手，说：
“爬进来吧！”
他让我从窗户而不是从门进屋，让我更觉得他了不起。
他坐到一个箱子上，让我站到他面前。然后他先是移得离我更远，随后又移回来，跟我靠得很近，低声问道：
“你从哪儿来的？”
这太奇怪了，因为每天四次在厨房里吃饭，我都是离他很近的。
我回答道：“我是房东的外孙。”
“哦，对了。”他瞧着自己的手指说道。
接着他就不吭声了，所以我认为得向他解释一下：
“我不姓卡什米润，我姓彼什科夫。”
“彼什科夫？”他不相信地重复了一遍，“好事情！”
他把我推到一边，站起来向桌子走去，对我说：“乖乖地坐在那儿。”
我坐了很长时间，看他打磨一张锉平了的铜片，然后把它放进压床，之后，金黄色的锉屑便从压床掉落到一张硬纸板上。
他把铜屑撮成一把，撒进一个鼓鼓的容器里，再从小罐子里加入一点食盐似的白色粉末，又从黑瓶子里倒了一点液体进去。
于是容器里的混合物立即发出咝咝声并开始冒烟，一股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呛得我使劲咳嗽起来。
“瞧！”这位巫师夸耀似的问道，“味道很难闻，对吧？”“难闻！”
“这就对了！
小家伙，这就说明一切顺利。”
“有什么好炫耀的！”我心里想，于是严厉地大声说：
“既然难闻，那就是不好。”
“是吗？”他眨巴着眼睛大声问道，“那可不一定，小家伙。
哎，你玩羊拐游戏吗？”
“你是说打羊拐子游戏吧？”
“对，打羊拐子游戏。”
“玩。”
“你想不想让我给你做个打得准的灌铅羊拐？”
“好啊，那你就做一个羊拐子来吧。”
他又向我走来，手中拿着冒烟的容器，一只眼睛望着容器里，对我说：
“我可以给你做灌铅羊拐，但你要答应我别再来我这儿了，好不好？”
这可把我气坏了。
“我再也不来了，永远不来了！”
我气呼呼地走了，来到花园里，外祖父正在那里忙着给苹果树施肥。因为已经是秋天了，树叶早已经掉光了。
“过来！去修剪一下树莓树。”说着，外祖父把剪刀递给我。
“‘好事情'在做什么啊？”我问道。
“做什么？得了吧，他在破坏房子呢，就这样。
地板烧坏了，门帘被弄脏了、撕破了。
我得跟他说，叫他最好给我搬走。”
“他搬走最好不过了。”我说着，便开始修剪树莓树的枯枝。
但我太过轻率了。
在秋雨绵绵的夜晚，只要是外祖父不在家，外祖母就会在厨房搞一个有趣的小聚会，邀请所有的房客过来喝茶。
通常马车夫、勤务兵还有精力充沛的彼得罗芙娜都会来，有时那个快活的军人老婆也来。“好事情”总是呆在炉子边的角落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哑巴斯捷帕常和鞑靼军人玩纸牌。
瓦利伊用牌拍打着那个聋子的大鼻子说：
“该你了！”
彼得大叔带来一大块白面包和大罐的果酱；他把面包切成片，抹上厚厚的果酱，他用手掌托着这些涂着美味的树莓酱的面包片，深深地鞠着躬，分送给大家。
“请赏光尝尝吧。”他彬彬有礼地请求道。当别人从他手里把面包片拿走后，他仔细地看着自己黑黑的手掌，如果发现上面有滴下的果酱，就用舌头把它舔干净。
彼得罗芙娜带来一瓶樱桃甜酒，那个快活的女人带来了坚果和糖果，于是，晚宴开始了，极其符合我那胖胖的、亲爱的外祖母的心意。
就在那次“好事情”向我“行贿”叫我不要再去找他以后不久，外祖母就搞了一次这样的晚会。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风呜呜地吹，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刷刷地刮着墙壁；然而，厨房里又温暖又舒适，大家紧挨着坐在一起，人人都显得安静友善；外祖母很少这样慷慨，她一个接着一个地讲着童话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
她坐在炉炕沿上，双脚蹬着炉阶，身子倾向她的听众；小锡灯的亮光照耀着她。
每当外祖母讲到兴头上，她就要爬到炉炕上。
她会解释说：“我一定要在高处讲，这样我能讲得更好些。”
我坐在外祖母脚边宽宽的炉阶上，几乎是在“好事情”的头顶上。外祖母用流畅、简洁、精炼的语言为我们讲了有趣的伊凡勇士和米龙隐士的故事。
“从前有个邪恶的督军高尔将， 他灵魂肮脏，铁石心肠， 他仇恨真理，残害百姓， 他们被紧紧地拴上铁链，或架上拷问台，他好比藏在树洞里的猫头鹰， 满心藏着坏主意。
但是所有人中 隐士米龙令他最痛恨、忧心。
米龙和蔼又善良，坚决捍卫真理， 他对于牺牲无所畏惧。
督军叫来最忠实的奴仆—— 勇士伊凡， 他一出手， 手无寸铁的老人米龙必死无疑。‘伊凡！'督军说，‘那个诡计多端的隐士米龙长久以来都藐视我的力量。
这个自命不凡的老头该死， 现在他的时辰到了，该向我们告别了。
他一出生就应得此下场。
去，抓着他那珍贵的胡须， 提着他那只有懦夫才会惧怕人头来见我。
我的狗会高兴地享用这顿大餐， 这个渴望权力的人的头颅。'伊凡领命之后就动身了， 但他心里暗暗叫苦： ‘我不是自愿去行凶， 这是主命难违。'
他收起了尖锐的话语以防暴露行凶动机 恶魔在脑子里进行着盘算。
他假惺惺地向老人问候： ‘见到您身体安康，我非常高兴！
您有福了，老人家！上帝保佑您!'
老人突然笑了，简短地回答：
‘算了吧，伊凡！你的谎言骗不了我。
上帝知晓一切，我希望你能相信。
善与恶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我知道你为何来找我。'
伊凡在老人面前羞愧难当，一动不动。
他惧怕他要来杀的这个人。
他傲慢地从皮鞘里抽出剑。
他打磨闪亮的刀刃，直到它看起来像新的一般。
‘我本想趁你不备取你性命。'他说，
‘未做祷告就杀死你。现在恐怕不行了。
你现在快快向上帝祈祷吧。
我给你充足的时间让你祈祷。
为我，为你，也为出生和未出生的所有人。
之后我将送你去到你的祷词去的地方。'
隐士双膝跪地，跪在一棵橡树下。
橡树低头向他行礼。
老人开口说，
面带微笑：‘喂，伊凡，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确定我的祷告有多长。
你最好一下就把我杀死。
免得你苦苦等待，以后后悔!'
伊凡气呼呼地皱起眉头，夸下海口：
‘我说到做到，
即使一百年，我也会等。
安心祈祷吧，希望你的热情不会减少。'
夜幕降临了。
老人跪着祷告了一夜。
从日出到日落，夜晚又过去了。
从金色的夏天到萧瑟的冬天，
老人的祷告从未停止，年复一年。
伊凡不敢打搅他。
小橡树高耸的枝干直冲云霄，
在周围，
橡树籽变成了密密的橡树林。
神圣的祷告还在继续，
直到今天仍是这样。
老人静静地对上帝祈祷，
向圣母祷告，
祈求她帮助无助和堕落的人们，
救助弱者，给忧愁的人带来欢乐。
勇士伊凡努什卡站在他身边，
他明亮的宝刀已被尘封，
他的盔甲也被铁锈腐蚀，
华丽的盛装已片片脱落。
他光着的身子上覆盖上了泥土。
烈日炙烤着他，但也晒不干，
这样的命运会摧垮最坚强的心。
凶猛的狼和残暴的熊都从他身边逃走，
暴雪严霜和他也无关。
他在那个可怕的地方无法动弹
手也举不起，话也说不出。
你们瞧，给他的惩罚多可怕，
谁叫他听从坏人的话。
如果我们领命做坏事，
我们要昂首挺立，坚决说不。
为了我们这些负罪的人，隐士如今仍然在祈祷，
他的祷告飘向上帝，即使现在依然如此。
就像清清的河水流向大海。”
外祖母的故事还没讲完，我就注意到“好事情”不知为何激动不已。他不安地摆弄着手，眼镜摘下又戴上，或者随着外祖母讲故事的节奏摆弄着眼镜；他摇晃着头，用手指碰碰眼睛又使劲揉揉，不住地用手掌抹着前额和脸颊，好像出了满头大汗似的。
要是听众有谁动弹、咳嗽或者用脚蹭地板，他就会警告道：“嘘！”当外祖母讲完，坐着用上衣的袖子擦汗时，他呼的一下跳起来，好像是感到头晕似的伸出双手，咕哝道：
“要知道，这太棒了！应当写下来，一定要写下来。
这太真实了......
我们的......”
这时候大家都能看到他在哭。他满眼是泪，泪如泉涌，一双眼睛都浸在泪水里。这副模样叫人奇怪，又叫人可怜。
他在厨房里乱跑，或者干脆笨手笨脚地乱跳，样子很是滑稽——他手拿眼镜在鼻子前摆动着，想戴上它，但是镜腿就是架不到耳朵上去——彼得大叔笑了起来，而其他人则不好意思地沉默着。
外祖母连忙说：
“如果你想写，那就尽量写下来吧。
这没有什么不好。
像这样的故事我还有很多。”
“不，就要这一个。
这是地道的俄罗斯的！”他兴奋地喊道；接着他突然在厨房中间呆呆地站住了，他开始大声讲话，右手在空中挥动，左手拿着眼镜。
他激昂地讲了一段时间，声音尖厉，不住地跺着脚，常常重复道：
“如果我们领命做坏事，我们要昂首挺立，坚决说不。
没错！没错！”
后来他的声音突然止住了，他不再说下去了，望了望大家，内疚地低着头，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大家都笑了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有些尴尬。
外祖母退到了炉炕的暗影里，深深地叹着气。
彼得罗芙娜用手掌擦擦又厚又红的嘴唇，说道：
“他好像生气了。”
“没有，”彼得大叔答道，“他就是这个样子。”
外祖母从炉炕上下来，默默地把茶炊煨热；彼得大叔慢条斯理地说：
“上帝有时候会使人变得反常。”
“单身汉总是胡闹。”瓦利伊粗鲁地抛出一句话，大家都笑了，但是彼得大叔拉长声音说：  “他竟然哭了。看来，以前上钩的都是大鱼，现在连小鱼都少了......”
我开始厌烦这一切了。
我觉得很伤心。
“好事情”的举动让我非常吃惊，我很可怜他。
他那满是泪水的眼睛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天他没在家过夜，直到第二天午饭后才回来；他很安静，衣衫都揉皱了，明显带有难为情的样子。
“昨晚我吵吵闹闹的，”他像小孩子认错似的对外祖母说，“您没生气吧？”“生什么气？”“因为我乱插嘴......
说了......
”“您谁也没得罪。”
我觉得外祖母怕他。
她不看他的脸，说话时声音也很低，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他走到外祖母跟前，非常单纯地说：  “你瞧，我太孤独了。
一个亲人也没有。
我整天不吭声，憋着憋着心里就会突然沸腾起来，好像被撕开似的。
这时候，哪怕是对着石头和树也想说说话......”
外祖母走开几步离他远些，说：
“那你就结婚吧。”
“嗯？”他皱起脸喊道，夸张地甩了甩手走开了。
外婆皱紧了眉头望着他的背影，吸了一小撮鼻烟，然后严厉训诫我说：
“你不要老在他身边转。
听到了吗？
天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然而我又重新被他吸引住了。
我看到，当他说自己“太孤独”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脸也拉得很长；这些话里有些东西我很能理解，我的心被触动了。
于是我去找他。
我从院子里往他的窗户里瞧，房间里没有人，那里就像贮藏室一样乱七八糟地扔满了没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多余而且古怪。
我走进花园，看到他在坑边。
他躬着腰，双手抱在脑后，胳膊肘支着膝盖，不自在地坐在一截烧焦了的木板一头。
木板的大部分都埋在土里，只有一头从地里伸出来，伸出了长满荨麻的大坑，像煤块一样闪闪发光。
他坐得那样不舒服，这使我更同情他了。
有好一阵子他没注意到我，近视的、如猫头鹰一样的眼睛越过我，注视着远方；突然，他略带烦恼地问我：
“你找我是想要什么东西吗？”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我也说不清。”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满是红色和黑色污渍的手帕擦了擦，说道：“好吧，爬上来吧。”
我坐到他身边后，他紧紧搂住我的肩膀，使我靠近他。
“坐坐吧。
我们坐着不说话，好不好？
就这样......你的脾气拗吗？”
“是的。”
“好事情！”
之后，我们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阴郁的夏末夜晚之中一个寂静温和的夜晚。周围的花朵虽然五彩缤纷，但衰败的景象已然可见，每时每刻都在凋零；大地已经耗尽了浓郁的夏日气息，只散发出寒冷的潮气；空气出奇地明净，红色的天空中，寒鸦漫无目的地飞来飞去，勾起人们抑郁的思绪。
万籁俱寂。任何声音，哪怕是鸟雀振动翅膀或是落叶瑟瑟地下落，听起来都出奇地响，不禁使人颤栗，但颤栗很快在沉寂中消逝，寂静笼罩着整个大地，像是给人们施了咒语。
每当这样的时刻，你就会萌生一些特别纯洁的思想；它们轻巧，薄如如蛛丝，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些想法忽来忽去，宛如流星，点燃心灵的悲伤之火，安慰着、同时又烦扰着灵魂；而心灵则燃烧着，重塑着，得到永恒的震撼。
我依偎在“好事情”温暖的身子上，和他一起透过苹果树的黑色枝干眺望红色的天空，注视着振翅飞翔的白嘴鸦，注意到到干枯的罂粟果如何在茎上摇晃，播撒着粗糙的种子。我看见从田野上升起镶着青黑色边缘的毛茸茸的深蓝色乌云，乌云下老鸦缓缓地飞向墓地的鸟巢。
一切都是美好的，而那晚一切都显得尤其美好，和我的情感相契合。
有时，“好事情”深深地叹一口气，问道：
“小家伙，这好极了，对吧？”“你不觉得潮湿吗？冷不冷？”
天渐渐黑了，浸在潮湿中的暮色笼罩了周围的一切。他说：
“好啦，坐够了。
我们该进屋了。”
在花园的大门旁，他站住了，轻声说：
“你的外祖母真好。
啊，太难得了！”他闭上眼睛，面带微笑，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地念道：
“给他的惩罚多可怕，谁叫他听从坏人的话。
如果我们领命做坏事，我们要昂首挺立，坚决说不。”
“小家伙，记住这个！”
他把我拉到面前，问道：
“你会写字吗？”
“不会。”
“你必须得学会写字。等你会写字了，把外祖母讲的故事都记下来。
你会发现这很有意义，小家伙。”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从那天起，只要我愿意，就随时到“好事情”那里去；我坐在箱子上或者是破布上，看他熔化铅条，将铜板烧至红热，用一把锤子在一小块铁砧上打铁片——锤把很精致，锤子也很轻；或者用光滑的锉刀和金刚砂做成的锯干活，锯细得像一根线。
所有的东西他都要在他那灵敏的铜制天平上称一称；他往厚厚的白色容器中倒入不同的液体，看着它们，直到它们冒烟，然后弄得满屋子都是刺鼻的气味，之后他皱起眉头，咬着红嘴唇查看一本厚厚的书，或者用他那沙哑的嗓子轻轻地哼唱道：
“啊，沙朗的玫瑰花......
”“你在做什么呀？”
“做点东西，小家伙。”
“什么东西？”
“嗯，还是不说了吧，你不会明白的。”
“外祖父说，恐怕你是在造假币。”
“你外祖父？嗯！　他瞎说。
钱是微不足道的，小家伙。”
“没有钱用什么买面包啊？”“是啊，买面包得用钱，没错。”“买肉也要用钱。”
“对，买肉也要。”
他和善地轻轻笑了笑，这使我很惊奇；他拉拉我的耳朵说：
“我怎么也说不过你。
你总是占上风。
我最好保持安静。”
有时他放下手中的活，坐到我身边来，长时间地眺望窗外，看雨水轻拍着屋顶，看杂草如何长满院子，看苹果树的叶子如何掉落。
“好事情”很少说话，但是他说的话都很在理；他要是想让我注意什么东西，往往只是用胳膊肘轻推我一下，或是向我眨眨眼睛。
院子里本来没有什么特别吸引我的东西，但是他轻轻的一推和简短的一两句话就使一切变得非同寻常起来，然后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变得值得关注起来。
一只小猫跑到院子里来，停在了一个泛着阳光的水洼旁，它望着自己的倒影，抬起软软的爪子好像要去打它。
“好事情”轻声说：“猫儿又虚荣又多疑。”
金红色的大公鸡玛玛伊飞到花园的篱笆上，刚刚站稳就拍打翅膀，险些摔了下来。它非常恼火，伸长脖子，气得咕咕叫。
“这位将军好大的架子，就是不太聪明。”
笨手笨脚的瓦利伊像一匹老马一样，踏着沉重的步子在泥泞的院子里走过；他眨着眼睛，凝视着天空，高高的颧骨使他的脸看上去像肿了一样。秋日白亮的阳光直射到他的胸口上，使得他上衣的铜扣子闪闪发亮。
这个鞑靼人站住了，用他那弯曲的手指摸摸铜扣子。
“好像这些是被授予的奖章似的。”我对“好事情”的爱慕迅速地与日俱增，我发现，不论是在苦恼的日子，还是在快乐的时候，他对于我都已经不可或缺。
虽然他自己沉默寡言，但从不限制我讲出自己的一切想法。于此相反，外祖父总是严厉地打断我的话，说：
“别多嘴，像小鬼拉磨似的！”
外祖母也是总想着自己的事情，不听别人的话也不过问别人的事；而“好事情”总是专心地听我喋喋不休，而且常常笑着对我说：
“哎，小家伙，这个不对。
这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他的简短的评语总是及时而且必要；他好像能看透我的心和脑袋外的那层掩饰，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甚至是那些在嘴边尚未说出的废话和假话，他都能识破并且温和地用三言两语给顶回去：
“瞎说，小家伙。”
有时我有意试验他巫师一样的本领。
我编造了一个故事，讲得像真的一样；但他刚听一会儿，就摇着头说：
“你又瞎编了，小家伙。”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感觉出来，小家伙。”
外祖母去干草广场挑水时常常带着我。有一次，我们看见五个小市民欧打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他摔倒在地，像一群狗似的来回拉扯着他。
外婆扔掉水桶，挥着扁担向打架的人冲去，同时向我喊道：“你快躲开！”
可是出于害怕，我就跟着她跑，朝那几个小市民身上扔卵石和石块。外祖母勇敢地用扁担戳他们，敲他们的肩膀和脑袋。
接着又来了一些人，小市民们跑掉了，外祖母开始给那个受伤的人清洗伤口。
他的脸被重重地踩踏过，他用脏兮兮的手指按着被打破的鼻孔，又是嚎叫，又是咳嗽，鲜血从他的手指下溅到了外祖母的脸上和胸上。看到这幅场景，我直感到恶心，外祖母也叫了一声，浑身直打哆嗦。
我一回家，就跑到“好事情”那里，把整件事讲给他听。
他停下手中的活，站在我面前，透过眼镜严肃地紧盯着我，然后他突然打断我的话，令人尤其难忘地说：
“好极了，我不得不说，太好了！”
刚才所看到的使我太震惊了，所以我对他的话全不在意，又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搂住我，又离开我，独自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行了，”他说，“不必再讲了。
该讲的你都讲了，讲完了，小家伙。
明白吗？”
我感到很生气，没有理他，但是事后一想，才吃惊地发现他打断我正是时候。这种惊异感我至今仍旧印象深刻。
我的确已经讲完了所有该讲的。
“小家伙，不要老去想这种事情，记住这些没有什么好处。”他说。
有时他突然对我说的一句话竟令我终生难忘。
我记得曾经跟他说我的敌人克留什尼科夫，这个胖胖的大脑袋男孩是新开路的打架好手：我打不过他，他也打不赢我。
“好事情”专心地听我对他诉苦，然后说道：
“这算不了什么！这种力气不算什么。
真正的力气在于动作迅速。
速度越快越有力。
懂不懂？”
第二个星期天，我试着出拳快一些，果然轻松地打败了克留什尼科夫，这使我更加注意“好事情”说的话。
“任何东西都得会拿，你懂不懂？要善于拿，这是非常困难的。”
我一点也不明白，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记住了诸如此类的话，尤其是这一句，因为这简单朴素的话里有一种神秘莫测的东西。
因为拿石块、面包、杯子和锤子根本不需要任何特殊本领。
然而，屋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喜欢“好事情”了，连那个快乐的军人老婆的那只喜欢亲近人的猫也不肯像对别人那样爬到他的膝盖上了，他亲切地召唤它，它也不理。
我为这打它，揪它的耳朵，为了劝它别怕“好事情”，我几乎哭了出来。
“我衣服上有股酸味，所以猫不爱接近我。”他解释说。然而我知道所有的人，连外祖母也在内，都另有说法，对“好事情”充满敌意，歪曲事实，诽谤他。
“你怎么老是围着他转？”外祖母生气地问道，“当心他教你学坏......你等着瞧吧！”
每次我到过“好事情”那里，外祖父都会狠狠地揍我一顿。他坚信“好事情”就是个无赖。
我自然没告诉“好事情”说家人禁止我跟他交朋友，但我坦白地对他说了家人如何看待他：
“外祖母怕你，她说你是妖道。
外祖父也说你是上帝的敌人，让你在这住很危险。”
他的手在脑袋旁摆了摆，好像要赶走苍蝇似的；他微微一笑，笑容像红晕似的在刷白的脸上铺开来。我的心一揪，泪水模糊了双眼。
“这个我看出来了。”
他轻声说道，“这很叫人难过，是不是啊？”
“是啊。”
“真叫人难过啊，小家伙。”
后来，家里人叫他搬走。
有一天，我吃过早餐后到他那里，看见他坐在地板上往箱子里收拾东西，一面轻声哼唱着《沙朗的玫瑰》。
“再见了，我的朋友，我就要走了。”
“为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道：“你真的不知道吗？这间屋子要腾给你母亲住。”
“谁说的？”“你外祖父。”
“他撒谎！”
“好事情”把我拉到他身边，等我坐到地板上，他轻声说：
“不要生气。
我以为你知道却不告诉我呢，我以为你不把我当朋友了呢。”
这就是他为什么以他自己的方式伤心烦恼。
“听我说，”他继续低声耳语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别上我这儿来吗？”我点点头。
“当时你生我的气了，是不是？”“嗯。”
“我并不是故意的，小家伙。
你看，我就知道，如果我和你做朋友，你家里的人就会骂你。
果然没错吧？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跟你说这话了吧？”
他就像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似的跟我说话，他的话让我感到很高兴。
我甚至觉得我老早就了解到这一点了，于是便说：
“我早就明白了。”
“哎，就是。
事实正如我所料想的那样，小家伙。”
我心里非常难过。
“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你呢？”
他搂着我把我揽向他，向我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我跟他们不是同一类人，明白吗？
就为这个，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只是握住他的手，不知说什么，其实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要生气！”他重复道，又凑到我耳朵上悄声说，“也不要哭。”
可是他自己的眼泪却从灰蒙蒙的眼镜下面一直往下流。
之后我们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坐着，只是偶尔交谈一两句；那天晚上他走了，他礼貌地和大家告别，紧紧拥抱了我。
我跟着他走出大门，看见他坐车远去，身子随着车子猛烈地颠簸着，车轮轧过上了冻的凹凸不平的泥土地。
他刚走，外祖母就动手擦洗那间脏屋子；我来来回回地从这一角走到那一角，有意妨碍她。
她被我绊倒了，于是大声喊道：“走开！”
“你们为什么把他赶走？”
“不用你多嘴。”
“你们都是傻瓜！”我说。
她用湿抹布打我，一面喊道：
“你是不是疯了，淘气鬼？”
“我不是说你，是说其他的人。”我纠正道，试图让她消气，但却无济于事。
吃晚饭时，外祖父说：
“哎，谢天谢地，他终于走了！
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要是有一天他会拿把刀插在自己的心口上，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哈！早该撵他走了。”
我一气之下把羹匙弄断了，于是又挨了揍。
就这样，我与祖国许多优秀同胞之中的第一个人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
第九章
我把童年时代的自己比作一个蜂房，形形色色的平凡人像蜜蜂把蜂蜜运输到蜂房一样，把他们关于生活的知识和对于生活的看法输送给我，慷慨地丰富着我的心灵。
蜂蜜通常是脏的、还带点苦的味道，但它终究是知识，是甜的。
“好事情”走后，彼得大叔成了我的朋友。
他外表很像外祖父，也是那样消瘦、干净、利落，但他比外祖父矮，整个人比外祖父小了一圈。
他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只是为了好玩穿上老头的衣服。
他的脸皱得像一块上好的皮革，他有一对滑稽而活泼的眼睛，眼白发黄，眼睛在满脸皱纹中转动起来活像笼子里的黄雀。
他的头发由以前的乌黑变成现在的灰白，卷曲着；他的胡子同样卷曲着；他抽烟斗，烟嘴冒出的烟也是灰色的，卷成烟圈向上升去；他说话的方式也很华丽，满嘴都是俏皮话。
他说话总是瓮声瓮气的，有时听来倒亲切，但我总觉得他在取笑大家。
“我第一次见伯爵小姐塔季扬·列克谢芙娜的时候，她吩咐我说：‘你去做铁匠吧。'但是过了些时候，她又命令我去帮园丁的忙。
‘好啊，我不介意，只是我没卖过苦力，并且也不应当如此。'过了一阵子她又说：‘彼得鲁什卡，你应当去捕鱼。'去不去捕鱼，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但是但是我宁愿对鱼儿说‘再见'，谢谢！于是我又来到了城里当车夫。
然后我就就在这里了，再没做过其他任何事情。
直到现在这些变化并没给我带来多少好处。
我身边只剩下这匹马，它让我想起了伯爵小姐。”
这是匹老马，原本它的毛很白，但有一天一个喝醉酒的油漆工把它涂得五颜六色的，又没有涂完整。
它的腿脱了臼，全身像是用破布缝起来的，浑浊的双眼沮丧地低垂着，脑袋枯瘦，只是由突出的筋脉和磨损的老皮微微连着躯干。
彼得大叔对它很是恭敬，叫它“丹尼尔”。
有一天，外祖父问他：“你为什么给牲口起个基督教的名字？”
“不是的，瓦西里·瓦西里耶夫，不是的，尊敬的先生。
基督教里没有丹尼尔这个名字，只有塔吉扬娜！”
彼得大叔也读书识字，他常常跟外祖父争论哪一位圣徒最神圣，他俩一个比一个更严厉地评判那些负罪的古人。
被批评得最厉害的是押沙龙。
有时这种争论纯粹属于语法范畴，外祖父说“犯罪、犯法、不合理”这三个词的词尾都应当是阳性的，而彼得大叔坚持说是阴性的。
“我说的是一回事，你说的是另一回事！”外祖父气得脸色发青。
他模仿彼得大叔说话，以此来嘲笑他。
彼得大叔被烟雾环绕着，挖苦地问道：
“你那些阳性词尾有什么好？
你认为上帝会注意它们吗？上帝听我们祈祷的时候只是说：‘以你喜欢的方式祈祷，为你喜欢的事情祈祷吧。'”
“滚开，列克谢！”外祖父怒吼道，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彼得大叔很爱整洁、爱干净。
他从院子走过时，总是把路上的碎石块、碎瓦片或骨头踢到一边去，一面还骂道：
“多余的东西，真碍事。”
平时他很健谈，温厚而且快乐，但有时候他的眼睛会充满血丝，浑浊而呆滞，像死人的眼睛似的。他会坐在角落，蜷缩成一团，愁眉苦脸，像他的哑巴侄子似的一言不发。
“彼得大叔，你怎么啦？”
“别烦我！”他沉闷地厉声说道。
我们这条街的一幢小屋里住着一位老爷，额头上长了很多肉瘤，他有着非常奇怪的习惯：每逢周日，他就坐在窗口，用猎枪射击狗、猫、鸡和乌鸦，以及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东西。
有一天，他射中了“好事情”的肋部，子弹没有射穿他的皮上衣，但是有几粒掉进了他的衣兜里。
我永远忘不了“好事情”观察那些深蓝色子弹时专注的神情。
外祖父劝他去告状，但是他把子弹往厨房的角落里一扔，说：
“不值得。”
还有一次，这位射手的几颗子弹打中了外祖父的腿，外祖父气坏了，向调解法官递了状子，并搜集街上其他的受害者和证人的名字，但是那位“犯人”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每次一听到街上传来枪响，只要彼得大叔在家，就连忙把那顶光亮的、过节才戴的、带有宽大耳帽的帽子戴到长着浅灰色头发的头上，然后冲到门口。
他将双手藏在背后的大衣底下，把它撑得像公鸡尾巴似的。他挺着肚子，大模大样地在人行道上走近射手家，然后又返回。
他走了一趟又一趟，我们整个屋子的人都站在大门口观望；那个好战的老爷也把憋青的脸露出窗户，肩旁是他老婆的金发脑袋；贝特连家的院子里也走出一些人，只有奥夫相尼科夫家那间死气沉沉的灰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有时，彼得大叔逛来逛去却毫无结果，那位射手显然不认为他是值得一射的猎物，但有时双筒枪又一连发出两响。
“砰！砰！”
彼得大叔不紧不慢地走到我们面前，高兴地说：
“他一枪也没打中！”
有一次，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和脖子，外祖母用针挑子弹时，教训他说：
“你干吗招惹那个畜生呀？小心哪天他把你的眼睛打瞎。”
“不会的，阿库林娜·伊凡娜，”彼得大叔拉长腔调轻蔑地说，“他算什么射手！”
“哪你干吗还招惹他？”
“你认为我在怂恿他吗？
才不是呐！
我只是喜欢拿这位老爷开开玩笑罢了。”
看着手心里挑出来的子弹，他说：  “他算不上什么射手。
从前，我的女主人塔季扬·列克谢芙娜伯爵小姐家里有一名军人，他叫马蒙特·伊里奇。
他大部分时间充当丈夫的角色——丈夫对她来说就像仆人一样——整天围着她团团转；他才叫真正会射击，外祖母，他只用真子弹，不用别的。
他让傻子伊格纳什卡站在离他大约四十步开外的地方，腰带上系一个瓶子，使它悬在两腿之间；伊格纳什卡正叉开两腿，在那里傻笑，马蒙特·伊里奇掏出他的手枪然后砰的一声响，瓶子被打成了碎片。
只是，伊格纳什卡不幸吞了一只牛虻还是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子弹打在了他的膝盖上，正中膝盖骨。
医生被叫来了，他割去了傻子的那条腿，这件事就这样草草了事了，截下的腿被埋了......”
“傻子怎么样了？”
“哦，他没事儿！傻子要手脚有什么用？
他光凭那份傻气就能吃好喝好了。
人人都喜欢傻子，因为他们不害人。
俗话说：‘党羽要是变成了傻瓜，作恶就会少一些。'”
这种故事并不能使外祖母感到惊奇，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我倒是有点不舒服，就问彼得大叔：
“那位老爷会打死人吗？”
“怎么不会？当然会了！他还决斗过呢。
一个枪骑兵来塔季扬·列克谢芙娜家拜访时，和马蒙特吵了起来，两人马上拿起手枪，走到花园里，在池塘边的小路上，枪骑兵砰的一枪，正打中马蒙特的肝部。
结果马蒙特被送进了教堂墓地，而枪骑兵被流放到高加索，整件事就这样了结了。
这就是他们这类人的自相残杀。
他们之中其他的人还有农民现在都不再谈起他了。
人们对他并不感到惋惜。人们从来没有为他这个人惋惜过，只是有一度心疼他的财产。
“嗨，他们也不会有多心疼的。”外祖母说。
彼得大叔表示同意：
“这话也对！他的财产不值几个钱。”
他总是对我很亲热，和我说话很和善，把我当成年人一样对待，直视着我的眼睛；但他身上还是有些我不喜欢的东西。
他请我吃我最爱的果酱时，把我的面包片涂上所有的果酱，他从城里给我带来麦芽糖姜饼，跟我说话时总是声音很轻，一本正经。
“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啊，小家伙？
想当兵还是想当官？”
“当兵。”
“当兵好，如今当兵也不苦了。
当牧师也不错，牧师只需要吟唱，向上帝祈祷，就完事了。
其实当牧师比当兵更容易，但还是当渔夫更容易，当渔夫根本不需要任何学问，习惯了就行。”
他模仿鱼儿在饵料周围徘徊，模仿鲈鱼、雅罗鱼、鳊鱼上了钩以后的挣扎，很是有趣。
“你外祖父用鞭子打你的时候，你生气了吧，”他安慰我说，“其实没有必要生气，打你是教你学好，而且你挨的打不过是儿戏罢了。
你应该见识一下我的女主人塔季扬·列克谢芙娜是如何用鞭子打人的！
她打人可凶了，是出了名的！
她养了一个专门的打手，名叫赫里斯托福尔。打人他算得上是行家，有时邻近几个庄园的地主都请伯爵夫人帮忙：‘塔季扬·列克谢芙娜小姐，把赫里斯托福尔借给我来惩罚我的男仆吧。'
于是她就让他去了。”
他不加虚饰地详述着女伯爵的事，讲她如何穿着薄纱上衣、头戴薄纱般的天蓝色头巾，坐在阶梯上靠着柱子的红色扶手椅上，看着赫里斯托福尔用鞭子抽打农夫和农妇。
“这个赫里斯托福尔是梁赞人，但长得像吉普赛人或俄罗斯人；他嘴唇上的胡子长到耳根，脸色铁青，下巴胡子已经剃了。
要么他是个傻子，要么他怕别人问他没用的问题而装傻。
有时他倒上一杯水，往里抓苍蝇和一种属于甲壳虫类的蟑螂，然后放在火上煮。”
许多诸如此类的故事我都耳熟能详，这些都是我听外祖母和外祖父讲的。
它们虽然各式各样，却出奇地雷同。每一个故事讲的都是人们被折磨、被嘲弄、被驱逐；这些故事我听够了，不愿再听了，所以我请求车夫：
“讲点别的故事吧。”
他全部的皱纹都集中到了嘴角，之后又聚拢到眼角，他亲切地说：
“好吧，贪心鬼！从前我们那里有个厨子......”
“谁那里？”
“就是塔季扬·列克谢芙娜伯爵小姐那里。”
“为什么你叫她塔季扬？难道她是个男的吗？”
他笑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当然不是男人了。
她是一位小姐，但是她有小胡子。
她皮肤黝黑，属于黑种血统的德国人，就像黑人民族那样的。
对了，刚才讲到厨子。这个故事很好笑，小家伙。”
这个“好笑的故事”说的是，厨子把鱼肉馅饼做糟了，主人逼他把馅饼吃完，后来他就病倒了。
“这一点儿都不好笑！”我生气地说。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好笑的故事呢？你说！我听听。”
“我不知道......”
“那你就闭上嘴！”于是他又讲了一个无聊乏味的故事。
有时赶上过节，两个表哥会过来做客——一个是懒惰而且愁眉苦脸的萨沙·米哈伊尔，一个是整洁而且无所不知的萨沙·雅科夫。
有一次，我们三个人爬到屋顶上，看见贝特连家院子里有一位穿绿色皮上衣的老爷；他坐在墙边的柴火堆上逗几只小狗玩，他没有戴帽子，光秃秃的脑袋又小又黄。
一个表哥提议偷一只小狗来，然后他俩马上就拟定了一条妙计：表哥们到大街上贝特连家院子的入口等候，我负责吓唬这个老爷，等他一被吓跑，他们就冲进院子偷小狗。
“我怎么吓唬他呢？”
有一个表哥提议：“往他的秃头上吐唾沫。”
难道往人头上吐唾沫不算大罪过吗？然而，我不止一次听过甚至亲眼见过他们做比这坏得多的事情，于是，我就忠实地执行了任务，并且像往常一样幸运地成功了。
这下闹得沸沸扬扬。贝特连家的一大队男男女女，由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带头，冲到我们院子里。因为我干坏事时，两个表哥正在街上悄悄地走着，对我的恶作剧一无所知，所以外祖父只把我狠揍了一顿，这让贝特连一家男女老少十分满意。
挨过打后，我躺在厨房里，浑身青肿；彼得大叔穿着漂亮的衣服来看我，看起来很高兴。
“小家伙，你的主意真妙，”他悄声说，“这个愚蠢的老山羊他活该，就该这样啐他！
下一次拿石块砸他发霉的脑袋！”
我眼前浮现出那位老爷像小孩似的光光的圆脸，我记得他像小狗一样虚弱、可怜地尖叫着，一面用小手擦着发黄的光脑袋；我觉得羞愧难当，对表哥充满了憎恨，但是当我看到彼得大叔满脸皱纹，顿时就把一切都忘了。这张脸可怕又可厌地颤抖着，就跟外祖父打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样。
“走开！”我尖叫道，手脚并用地推开他。
他嘻嘻地笑着，向我眨了眨眼，走开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和他谈话了，我开始回避他。
我甚至略带怀疑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隐约觉得我应该在他身上发现点什么。
在啐贝特连家的老爷那件事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
我早就对奥夫相尼科夫家充满好奇，我觉得这座灰屋子里隐藏着神秘的传奇故事。
贝特连家的生活充满了喧闹与快乐。许多漂亮的小姐住在那里，军官和学生常来找她们，屋里传来的笑声、歌声以及演奏乐器的声音不绝于耳。
房子的外观很悦目，玻璃窗擦得亮闪闪的。
然而外祖父却不认同。
“他们全都是异教徒，不信神的人，全都是！”外祖父这样说这一家人，而对这家的女人，总是用无礼的字眼称呼她们；彼得大叔用同样污秽不堪的话向我解释这个字眼。
但肃静而静默的奥夫相尼科夫家却引起外祖父的尊敬。
这座高大的平房坐落在一个维护的很好的院子里，院子满地都是草皮，除了院子当中的一口井外什么都没有，井上有一个用两根支柱撑起的顶盖。
这所房子像是要躲开大街似的缩进院子里。
两扇雕刻成拱形的窗户离地面很高，布满尘土的窗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彩虹般的光芒。
大门的另一边是座仓库，正面和房屋完全一样，连三扇窗户都一样，但它们是假的；三个窗口嵌在灰色的墙壁上，窗框是用白漆描画的。
这些窗户像盲人的眼睛似的，整个仓库也加重了这座房子给人的印象：想要躲起来，逃离人们的注意。
整个房子，连同它空空的马厩，以及敞开着门、空空的马车房，都给人一种无言的愤怒或隐秘的骄傲的感觉。
有时，可以看到一个高个老头在院中一瘸一拐地走动，他的脸刮得很光，雪白的胡子像针一样向外伸着。
有时，另一个留着络腮胡子，长着歪鼻子的老人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长脖子的灰色母马。这匹瘪胸细腿的马一走到院子里就点头行礼，像一个谦恭的修女。
跛脚老头用手掌拍着马，吹着口哨，大声地喘着气，然后又把马藏到黑暗的马厩里。
我常常觉得这老头想离开这座屋子，但他又办不到，因为他被魔法定住了。
几乎每天中午到晚上，都有三个男孩在院子里玩。他们穿着一色的灰上衣和灰裤子，戴一样的帽子，都是圆脸、灰眼睛。他们长得太像了，所以我只能按个子的高低分清谁是谁。
我经常透过一个围墙缝看着他们。他们看不到我，但是我倒希望他们知道我的存在。
我喜欢看他们一起快乐和睦地玩我不熟悉的游戏，我喜欢他们的衣服，喜欢他们相互关心，特别是两个哥哥都很爱他们的小弟弟——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
如果他摔倒了，他们就笑起来——只要有人摔倒，人们就会笑，这是习俗——但这并不是幸灾乐祸。他们会马上跑过去把他扶起来；如果他弄脏了双手或膝盖，他们就用树叶或手帕帮他擦干净，然后老二会和蔼地说：“瞧你，真笨！”
他们之间从不吵架，从不相互欺骗，三个人都很机灵、很有劲、不知疲倦。
有一天，我爬到树上对他们吹口哨；有一会儿，他们都站住了，然后不慌不忙地凑到一起，抬头看到我之后，三人低声地商量着什么。
我想他们要向我扔石子了，于是就溜下来向所有的口袋甚至往怀里都装满了石子，再爬回树上；但是他们到院子的另一角玩去了，离我远远的，显然已经把我给忘了。
我很扫兴：第一，我不愿意先开仗；第二，就在此时，有人透过窗户喊他们：
“孩子们，该回家啦。”
他们很听话，不慌不忙地站成一列走回去了，像三只小鹅。
我经常坐在围墙上面的树上，等他们叫我一起玩，可是他们从不这样做。
不过我心里已经在想着跟他们一起玩了，有时被游戏吸引住了，不禁大喊大笑起来。这时候，他们三个看看我，悄悄说着什么。而我则疑惑不解，就从树上爬下来了。
有一天，他们玩捉迷藏。轮到老二找时，他站在仓库拐角处，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并没想着要偷看；那哥俩跑去藏了起来。
老大迅速而敏捷地爬进仓库棚子里一套宽大的雪橇里面；而小弟弟却手忙脚乱，滑稽地绕着那口井跑来跑去，不知道藏到哪里好。
“一，”老二喊道，“二......”
小弟弟跳到井栏上，抓住绳子，把脚登进空桶里；那个桶碰了一下井壁，发出一声闷响，就掉下去不见了。
我看见抹足了油的辘轳飞快、无声地旋转，惊呆了。我很快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于是纵身跳到院子里，大喊道：
“他掉到井里啦！”
老二和我同时跑到井栏边。他一把抓住绳子，但感觉到身体被向上带起来，双手又松开了。
幸好我及时抓住了绳子。老大也跑来了，帮我一起拉水桶。
他说：
“请你再轻点！”
我们很快就把小弟弟拉了上来，他也吓坏了；鲜血从他的右手指往下滴，脸颊也擦伤得很严重。
他的腰以下都湿了，脸色白得发青，但是他笑了笑，打了个寒颤，然后紧闭双眼，又笑了笑，接着他慢吞吞地说：
“我怎——么——掉下——去了？”
“你一定是疯了，竟做出这样的蠢事！”老二搂着他说，一面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大哥皱着眉说：  “咱们回去吧。反正瞒也瞒不住......”
“你们会挨打吗？”我问。
他点点头，然后向我伸出手说：
“你跑得真快！”
我听到他的夸奖觉得很高兴，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握他的手，他又转向了两个弟弟，对他们说：
“咱们进屋吧，不然他会着凉的。
咱们就说他摔倒了，可别提掉在井里的事。”
“对，不提，”小弟弟打着哆嗦表示同意，“咱们说我摔到水坑里了，对吧？”接着他们就走掉了。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我看了看从上面跳到院子里的那根树枝，它还在摇晃着，黄色的叶子飘然落下。
三兄弟有一个星期没有来院子里了，后来他们又露面了，而且比以前玩得更热闹；老大看见我在树上，亲切地喊道：
“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我们聚到了一起，钻到仓库廊檐下破旧的雪橇里；我们彼此细细地打量着，谈了很久的话。
“你们挨打了吗？”我问。
“挨了！”
很难相信他们这样的孩子也像我一样挨打，我替他们感到委屈。
“你干吗抓小鸟啊？”小弟弟问道。
“因为我喜欢听它们唱歌。”“你别抓它们了。
为什么不让它们自由自在地飞呢？”“好吧，我以后不抓了。”
“不过你先抓一只送给我，好吧？”“送给你！你要什么样的？”
“活泼的，放在笼子里的。”“那你就是想要黄雀了。”“猫会吃掉它的，”小弟弟说，“而且爸爸也不让玩。”“对，爸爸不让玩。”老大附和道。
“你们有妈妈吗？”
“没有。”老大说，但老二更正说：
“我们有一个妈妈，但她不是我们的亲妈。
我们的亲妈死了。”
“另外的妈妈就叫后妈？”我说道。
老大点点头说：“是的。”
三兄弟都沉思起来，神色黯淡。
我从外祖母给我讲的故事里知道后妈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们突然陷入沉思，我很理解。
他们紧挨着坐在那里，就像一个豆荚中的一排豌豆，一模一样，我想起了用欺骗手段占据亲妈地位的巫婆后妈。
我安慰他们说：“亲妈还会回来呢，你们等着吧。”
老大耸了耸肩膀。
“她都死了还怎么回来？这不可能的。”
“不会？我的天啊！死人复活的情形可多着呢，甚至被剁成肉块的人，只要洒上圣水就复活了。
许多人并不是真死，他们的死也不是上帝的旨意，而只是被巫师或者巫婆施了魔咒。”
我开始兴奋地给他们讲外祖母的那些故事；老大起先总是笑笑，小声说：
“这些童话我们都知道！”
他的两个弟弟一声不吭地听着；小弟弟抿紧双唇噘着嘴，老二双肘支着膝盖，抓着弟弟搂着他脖子的手。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红色的云朵高悬在屋顶上；这时那个白胡子老头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身穿一件牧师常穿的肉桂色长袍，头戴粗糙的皮帽。
“他是谁？”他指着我问道。
老大站了起来，朝外祖父的屋子那边点点头：
“他是从那儿来的。”
“谁叫他来这儿的？”
三个男孩一声不响地从雪橇上爬下来，回家去了。我更觉得他们像一群鹅了。
老头像坏蛋似的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推搡着我穿过院子向大门走去。
我被他吓坏了，想哭，但是他迈着大步子走得很快，我还没来得及哭出来，已经到街上了。他站在侧门旁，伸出手指吓唬我说：
“以后不许你再来这儿！”
我气得火冒三丈，说道：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老鬼！”
他又用长长的手臂抓住我，拖着我在人行道上走；他一边走，一边问我，声音像一把锤子一样敲打着我的脑袋：
“你外祖父在家吗？”
活该我倒霉，外祖父正好在家。他站在吓人的老头面前，仰着头，撅着胡子，看着对方又圆又浑浊、目光呆滞的眼睛，慌忙说道：
“他母亲不在家，我又很忙，没人管他，请您原谅他这一次吧，上校。”
上校怒吼着，像疯子似的在房子里跺着脚；他刚一走，我就被扔到了彼得大叔的马车上。
“又闯祸了吧，小家伙？”他一面卸马套，一面问我，“这次是为什么挨打啊？”
当我告诉他为什么时，他马上火了。
“你干吗跟他们交朋友？”他低声吼道，“他们都是毒蛇！看你为他们挨了打！该你去揍他们一顿了，去呀！”
他就这样咕哝了半天。
因为我挨打后满肚子委屈，起先很乐意听他的话；但是他那布满皱纹的脸颤抖着，越来越令人讨厌，使我想起那三个男孩也会挨打，但我认为他们根本不应该挨打。
“不该打他们，他们都是好孩子。
你净撒谎。”我说。
他看了看我，突然喊道：
“从车上滚下去！”
“你这个傻瓜！”我跳到地上，冲着他喊。
他满院子追着我跑，但就是抓不到我；他一边跑，一边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我是傻瓜？我撒谎？看我来收拾你！”
这时外祖母从厨房走出来，我向她跑过去。
“这个倒霉蛋真不让人活了！我年纪是他的五倍，可他竟敢骂我......骂我妈妈......什么都骂。”
听他如此厚颜无耻地撒谎，我呆住了，不知所措，只是傻傻地站着盯着他看；但外祖母坚决地回答：
“彼得，一定是你在说谎。
他绝对不会这么骂你或其他任何人。”
要是外祖父，他就会相信这个车夫的话！
从那天起，我们俩之间开始了无声却残酷的战争：他假装无意地用缰绳打我，放飞我养在笼子里的鸟，有时候猫会把它们抓去吃了；他一有机会就向外祖父告我的状，而外祖父总是相信他。
这下证实了他给我的最初印象——他也跟我一样是个孩子，不过是有着老头的外表罢了。
我拆他的草鞋，或者在鞋里侧撕开一道小口，这样，他刚一穿上，鞋就会散架；有一天，我在他的帽子里撒了些胡椒粉，害得他打了整整一小时的喷嚏，他努力不让打喷嚏中断手中的活。
节假日里，他就会监视我，不止一次看到我做不被允许的事情——和奥夫相尼科夫家的小少爷说话，于是他便跑去向外祖父告密。
我和小少爷们的关系越来越近，这给我带来越来越多的快乐。
外祖父家的院墙和奥夫相尼科夫家的围墙之间的那条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通道上，长着许多榆树、菩提树和浓密的、有些年头的灌木丛，灌木丛下的围墙上，我开了一个半圆形的洞；三兄弟轮流或者每次两个的来到洞边，我们蹲着或跪着，悄悄地谈很长时间的话；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望风，以免上校冷不防来到我们身边。
他们讲自己的苦闷生活，我听了觉得很难过；他们讲我抓来的鸟，讲许多童年的事情，但从来都不提他们的后母或是父亲，至少我不记得他们提过。
他们常常要我讲故事，我就原原本本地把外祖母的故事重讲一遍，如果哪里我忘了，就叫他们等一会儿，我跑去找外祖母问问，便能重新想起来。
这令她很高兴。
我对他们讲了许多关于外祖母的事，有一次老大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你外祖母看来什么都好......
从前我们也有个这么好的外祖母。”
他常常这样伤感地说话，谈论曾经发生的事情时就好像他已经活了一百岁，而不是十一岁。
我记得他的手窄窄的，手指纤细修长，眼睛和善而明亮，像教堂里长明灯的灯光一样。
他的两个弟弟也很可爱，他们让人信任，让人想为他们做他们喜欢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老大。
常常是我和他们聊得起劲时，没有留意到彼得大叔走了过来，他说话的声音把我们惊得四处逃窜。
“又——在——一起了？”
我发觉他的沉默和忧郁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甚至他干完活回来时候的心情如何，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通常他都会不慌不忙地打开大门，这时合页会发出拉长的、懒散的吱吱声；然而要是他心情不好，合页便发出短促的响声，好像因为怕疼而叫了出来似的。
他的哑巴侄子结婚有一段时间了，已经搬到乡下住了，因此彼得独自住在马厩上低矮的窝棚里；窝棚只有一扇破窗户，里面充满了皮革、焦油、汗和烟草的气味；因为怕闻这股气味，我从来不进他的屋。
他睡觉也不熄灯，外祖父对此表示强烈不满。
“小心啊！当心烧掉我的房子，彼得。”
“不会的。
你放心吧。
晚上我把灯放在水盆里了。”他回答道，眼睛望着一边。
他现在好像总是斜着眼睛看每一个人，他早已不再参加外祖母的晚会了，也不给她带果酱了；他的脸似乎更干瘦了，皱纹更深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病人似的脚拖着地。
平日的一个早上，外祖父和我在院子里扫雪，因为前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这时大门的门闩突然咣当一声响，一个警察走进院子里；他向后一靠关上门，向外祖父勾了勾胖胖的灰色手指，招呼他过去。
外祖父走到他跟前后，那个警察弯下腰，长长的尖鼻子就像在啄外祖父的额头似的；他嘀咕着些什么，但是声音太小我什么也听不到。这时只听到外祖父急忙回答：
“在这儿？什么时候？天啊！”
外祖父突然滑稽地跳起来，喊道：
“上帝保佑！这是真的吗？”
“小声点儿。”警察严厉地说。
外祖父回头看见了我。
他说：“把铲子拿走，回屋去吧。”
我躲在角落里，看见他们向车夫的窝棚走去。警察脱下右手手套，拿着它往左手掌上拍打着，说：
“他知道我们在找他。
他扔掉了马，自己藏在了这儿的什么地方。”
我冲进厨房，把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外祖母；她正在揉面做面包，听我讲时，她落满面粉的头上下晃动着，然后不慌不忙地说：
“大概是他偷了什么东西吧。
玩去吧。
这不关你的事。”
当我回到院子里时，外祖父正站在大门旁，他脱下了帽子，望着天空划着十字。
他看起来是生气了，而且是气得头发倒竖，一条腿哆嗦着。
“不是跟你说让你回屋去吗？”他把脚一跺，对我喊道，不过他也跟我来到厨房，叫道：“过来，老婆子！”
他们走到隔壁房间里，在那儿说了半天的悄悄话，当外祖母回到厨房时，我立刻从她的神情看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干吗这么惊慌啊？”我问她。
“闭嘴！”她轻声说。
一整天家里都充满压抑感。
外祖父和外祖母不时交换一下忧虑的眼色，低声说几句简短的、难以理解的话，这更加重了不安的气氛。
“老婆子，你把各处的灯都点上。”外祖父咳嗽着吩咐道。
我们都没什么心思吃饭，匆匆吃了几口，仿佛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外祖父很疲倦，他鼓着腮帮子，尖声咕哝道：
“魔鬼的力量超过人！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甚至是在信徒和教士身上都可以......
为什么呢，嗯？”
外祖母叹了口气。
这个银灰色的冬日拖得出奇地漫长，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压抑了。
接近傍晚时，来了另一个红头发的胖警察，他坐在厨房的壁炉旁打盹；外祖母问他：“你们是怎么查出来的？”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什么都能查出来，你放心！”
我记得，我坐在窗户旁，把一枚两戈比的旧钱币放在嘴里焐热，想把打败毒龙的常胜将军格奥尔吉的像印到结冰的窗玻璃上。
门廊里突然传来了可怕的响声，然后房门猛地打开了，彼得罗芙娜疯狂地尖叫道：
“快去看看你们家外面那是什么！”
她一看见警察，又转身往门廊里跑，但是警察抓住了她的裙子，吓人地大喊：
“站住！你是什么人？去看什么？”
她突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跪倒在地，开始哭嚷；她的话语和眼泪好像快要让她窒息一样：
“我去挤牛奶时看见的......卡希林家的花园里那个像一只靴子似的东西是什么？我自言自语道......”
外祖父顿时跺脚喊道：
“胡说，你这傻瓜！
你不可能看到我们家的花园，围墙那么高，墙上又没有缝。
胡说，我们花园里什么也没有。”  “老爷子，是真的！”彼得罗芙娜哀号着，向他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按着自己的脑袋。
“千真万确，老爷子......
我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呢？　有脚印通到你家的围墙，有个地方的雪被人踩过了，我走过去，透过围墙往里看，看见......
他......
躺在那儿......”
“谁？谁？”
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她却什么也不肯说。
突然，大家像发了疯似的，你推我挤地向花园冲去；在花园的土坑旁，彼得大叔躺在那儿，身上覆盖着柔软的雪，他背靠烧焦的梁木，脑袋耷拉在胸前。
他的右耳下有一条深深的、通红的口子，像一张嘴一样；几块肉从里面突出来，像参差的牙齿。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但透过睫毛可以看见他膝盖上放着那把我熟悉的马具刀；他右手黑黑的手指握着那把刀，左手被砍了下来，埋在雪里。
车夫身下的雪已经融化了，因此他那矮小的身体深深陷入柔软发亮的雪里；此时的他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更像小孩子了。
他身体右侧的雪地上有一处奇怪的红色痕迹，像鸟的形状；但左边的雪地没有被动过，仍然很平滑，反射出耀眼的光亮。
他的脑袋顺从地向前耷拉着，下巴抵着胸部，浓密卷曲的胡子被压在中间，胸膛上几股凝固的红色血迹中间放着一个铜制的大十字架。
他们发出的嘈杂声使我感到头晕目眩。
彼得罗芙娜不住地叫喊，那个警察命令瓦利伊去办什么差事，外祖父喊道：
“小心别踩掉他的脚印！”
但是他突然眉头紧锁，眼睛望着地上，大声而威严地对警察说：“你别胡闹了，警官！这是上帝的事情......
让上帝来判决吧......
而你净说些废话，唉！”
顿时大家都静了下来，他们站着不动，深呼吸着，划着十字。
这时，一些人匆匆地从院子跑进花园。
他们翻过彼得罗芙娜家的围墙，其中几个跌落下去，发出疼痛的叫喊声，不过他们还是很安静的，直到外祖父绝望地喊道：
“街坊们！你们干吗糟蹋我的树莓啊？难道你们都没有良心吗？”
外祖母剧烈地抽泣着，拉着我的手回了屋。
“他干了什么？”我问道。
她回答道：“难道你没看见？”
整个晚上直到深夜，厨房里都有陌生人进进出出并且在隔壁房间大声谈论着；警察指挥着，一个教堂执事模样的人做着笔录，说话像鸭子叫：
“什么？什么？”
外祖母在厨房里请所有人喝茶；桌子旁坐着一个麻子脸、胖乎乎的、留着大胡子的人，他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我们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查到他出生于耶拉吉马。
至于那个聋哑人，那只是他的绰号，他既不聋也不哑，他全招了。
还有第三个人参与，我们已经在找他了。
很久以来他们都在抢劫教堂，这就是他们干的勾当。
“天啊！”彼得罗芙娜突然叫道，她满脸通红，流了很多汗。
我躺在炉炕边上望着他们，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又矮又胖，样子可怕。
第十章
星期六一大早，我就前往帕特洛夫娜家的菜园，想抓几只知更鸟。
我等了很久，因为这些活泼的红胸脯鸟总是不肯上套。它们是非常漂亮的鸟，欢快地在银色的冰雪上跳来跳去，忽而飞到挂满冰霜的枝头，把蓝色的冰晶抖落得四处飘散。
眼前的景象如此迷人，令我完全忘记了没能捉到它们的懊恼，实际上，我并非很热衷于打猎，因为我更着迷的是追逐中的乐趣，而非结果。我最大的乐趣便是观察它们的一举一动并细细回味。
我满心欢喜地一个人坐在雪地边上，听着鸟儿在这水晶般晶莹剔透、寂静无声的严寒冬日叽叽喳喳地叫着。这时，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短促的三驾马车铃声，好像是俄罗斯的冬天里云雀忧郁的歌声。
我坐在雪地里，冻得失去了知觉，觉得耳朵都要冻僵了，于是我收起捕夹和笼子，翻过墙头来到外祖父的花园，往家走去。
对着街道的大门是敞开的，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牵着三匹浑身冒着热气的马，马后面拉着一个关着的大型雪橇。他把马拉出院子，还一边乐呵呵地打着呼哨。
我的心怦怦直跳。
“你把谁带来了？”
他转过来，从他的胳膊下面看了看我，然后跳到车夫的座位，对我说道：
“牧师。”
但是我不信。如果是牧师，他肯定是来看某个房客的。
“驾！”车夫大喊一声，一面挥动着手里的马鞭赶马，一面欢快地吹着口哨。
三匹马驶向田野，我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离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我来到空荡荡的厨房里，一下就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母亲高昂清晰的声音：
“怎么啦？你想杀死我吗？”
没来得及脱掉外衣，我便扔掉笼子跑进门廊，跟外祖父撞了个满怀。他抓住我的肩膀，用狂怒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强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地说道：  “你的妈妈已经回来了，去她那里吧。等等......
”他使劲地摇晃着我，我几乎站不住了，斜靠在屋子的门上。
“去吧！去吧......”
我敲了敲门，但是门上贴有毡子和油布。因为手已经冻僵了，还紧张地颤抖着，所以我摸了好久才找到门栓，最后我轻轻地进入了房间，停在门槛上，感到头昏眼花，一片茫然。
“他来了！”母亲说道，“上帝啊！他都长这么大了。
嘿，你不认识我了吗？看看你怎么给他穿的衣服！
还有，看，他的耳朵都冻白了！
赶快，妈妈，拿一些鹅油来。”
她站在屋子的中间，弯下腰把我的外衣脱掉，又把我像球一样转了一圈。她高大的身躯裹着一件温暖、柔软、漂亮的裙子，和男人的斗篷一样，黑色的纽扣系得紧紧的，斜斜地从肩膀一直连到裙子的底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的脸看起来比以前要小，而眼睛更大了，也凹陷得更深，她的那头金发看起来颜色更深了。
她给我脱掉衣服，扔到门外，厌恶地撅起红色的嘴唇，一直不停地说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见到我不高兴吗？
嘿！衬衫太脏啦......”
然后，她在我的耳朵上抹了一些鹅油，弄得我有些疼，但是她抹鹅油时，身上怡人的清香扑面而来，让我觉得疼痛便比平时轻多了。
我靠近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太激动而说不出话来。她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外祖母低沉而不快的声音：  “他很任性，特别不听话。
他甚至都不害怕他外祖父了......
哦，瓦里娅！瓦里娅！”
“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发牢骚了，妈妈，这并不会使事情更好。”
所有东西在母亲旁边看起来都那么渺小、可怜和苍老。
我感觉自己也很苍老，如同外祖父一样。
她把我拥到她的膝下，用她温暖而沉重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  “他需要一个严厉的人管教他。
也该是他上学的时候了......
你愿意学点东西，是吧？”
“我已经学了所有我想学的东西。”
“你还必须再多学一些......
呀！看你长得多壮！”她一边逗着我，一边开心地笑着，声音像女低音一样。
外祖父怒气冲冲地进来了，他脸色灰白，眼里充满血丝。母亲把我拉到她的身后，大声地问道：
“怎么样，爸爸，你决定了吗？
我必须走吗？”
他站在窗户旁边，用指甲把窗户上的冰划掉，很久都没说话。
气氛很是紧张，令人痛苦，和往常陷入这样的紧张气氛时一样，我的身体上好像满是眼睛和耳朵，有什么东西像是在我的胸口膨胀，我很想大声喊叫。
“列克谢，你出去！”外祖父粗暴地说道。
“为什么？”母亲问道，又把我拉到她的身边。
“你那儿也别去，我不许你走！”母亲站起来，好像是一朵玫瑰色的云彩，她走过房间，站在外祖父的身后，说：
“听我说，爸爸......”
他转过身看着她，尖声叫道：“闭嘴！”
“不要冲我这么大喊大叫的。”母亲冷冷地说道。
外祖母从沙发上站起来，举起一根手指警告道：“听着，瓦尔瓦拉！”
外祖父坐下来，低声说道：
“等一会儿！我想知道他是谁，嗯？是谁？怎么回事？”
突然，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他的：
“你让我蒙羞，万卡！”
“到外面去！”外祖母对我说，于是我走到厨房，感觉好像要窒息了一样。我爬到炉子上，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透过隔板，一直听着他们的谈话。
他们时而你争我吵，彼此争论，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们谈论的话题是母亲最近生下并送给别人抚养的婴儿，但是我不能明白为什么外祖父对母亲很生气，不明白是因为生产没有征得他的同意，还是因为没有把孩子带给他。
后来，他来到厨房，蓬头垢面的，脸色铁青，显得很疲劳。
外祖母跟着他一起进来了，她用衬衫的下摆擦着脸上的泪水。
外祖父坐到一条凳子上，弯下腰，手撑在凳子上，颤抖地咬着自己苍白的嘴唇；外祖母在他的面前跪下来，安静却认真地说道：
“孩子爸，原谅她吧！看在耶稣的份上，原谅她吧！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抛弃她。
你认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贵族或者商人的家里吗？你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
现在，原谅她吧！人无完人，你知道的。”
外祖父后背靠在墙上，盯着她的脸，然后他咆哮着，像啜泣似的苦笑着说：
“那接下来呢？又有谁你不会去原谅呢？
我想知道！如果像你那样，每个人都是可以原谅的......
啊！你啊！”
他俯下身子，抓住她的肩膀晃动着，小声而急促地说：  “但是，在上帝那里，你不必担心你自己。
而我却不会得到上帝的宽恕。
我们都已经是快要入土的人了，在我们的晚年却被惩罚压垮了，我们既不得安宁，又没有幸福，也不会有......
另外，记住我的话......
在我们临死之前，我们会变成乞丐，乞丐！”
外祖母拿起他的手，坐在他的旁边，轻轻地笑着说：  “哦，你这个可怜的人！你害怕成为乞丐。
那好，如果我们真的变成了乞丐呢？你需要做的就是呆在家里，我出去乞讨......
他们会给我东西吃的，不要害怕......
我们会有很多吃的，你就把那些麻烦忘掉吧。”
外祖父突然大笑起来，像山羊一样晃动着他的脑袋，他一把抓住外祖母的脖子，把她拽近自己。在外祖母旁边，他看起来瘦小而干瘪。
“哦，你这个傻瓜！”他叫道，“你这个幸福的傻瓜......
现在你是我的一切......
你不担心任何事情，是因为你根本不明白。
但是你应该稍微回头看看，看看我们当初是怎么为他们而辛苦工作的，看看我又是怎么为了他们犯下罪过的，可是到头来却......”
此时，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从炉子上跳下，跑到他们跟前，流着幸福的眼泪，因为他们能够这样友好地交谈着，因为我为他们感到难过，因为母亲回来了，因为他们拉着我，在泪水中与我紧紧相拥，为我哭泣。但是外祖父向我低声说道：
“原来你在这里，你这个小鬼！哎，你的妈妈已经回来了，我想你会一直和她在一起了。
我这个可怜又可恶的外祖父现在可以滚开了，嗯？
还有那么宠爱你的外祖母，她也可以滚开了，嗯？哎，你啊！”
他推开我们站了起来，大声而愤怒地说道：
“他们都要离开了，都抛弃我们不管了......
好吧，叫她进来。还等什么呢？快点！”
外祖母从厨房里走出去，而外祖父则走到角落里，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
“仁慈的上帝啊！”他说，“哎，你看到我们的处境了吧！”他用拳头捶打着胸脯。
我很不喜欢他这样的举动，实际上，他和上帝说话的方式很让我讨厌，因为他似乎是在上帝面前吹嘘自己。
母亲进来了，她红色的裙子照亮了整个厨房，她在桌旁坐下，坐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中间，宽大的袖子搭在两人的肩膀上。
她安静又严肃地向他们讲着什么事情，而他们默默听着，没有打断她的意思，就好像他们是孩子，而她是他们的母亲。
我因为兴奋而疲倦，于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晚上，外祖父和外祖母穿着最好的衣服去做晚课了。
外祖母向外祖父使了个欢快的眼神，此时的外祖父穿着他作会长时的制服，外面套着浣熊大衣，肚子自命不凡地挺着，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外祖母边使眼色，边向母亲说道：
“看看你爸爸！他看起来多精神......
整洁得像只山羊。”
母亲欢快地笑了。
当只有我和母亲在她的房间时，她坐在沙发上，盘起双脚，指着身边的地方，说道：
“过来，坐在这里。
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住在这里吗？不是很喜欢，是吧？”
我觉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
“外祖父经常打你，是吗？”“现在不经常打了。”
“是吗？好吧，现在，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想说什么说什么，好吗？”
我不愿意谈论外祖父，所以我给她讲了过去住在这个房间的那个善良的人，讲他不招人待见，被外祖父赶了出去。
我可以看出，她不喜欢这个故事，她说：
“那么，还有什么别的？”
我给她讲了那三个男孩，也讲了那位上校是怎么把我赶出了他家的院子。她边听我讲，边紧紧抓着我。
“荒唐！”她尖声叫道，眼睛里闪着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地板。
“为什么外祖父生你的气？”我问道。
“因为在他看来，我做了错事。”
“因为没有把那个婴儿带来吗？”
她突然一惊，皱紧眉头，咬住双唇，随即便突然大笑起来，把我搂得更紧了。她说：
“哦，你这个小魔鬼！
好啦，不许再说这个啦，听到了吗？永远都不要提，就当你从来没听过。”
她平静而严肃地和我说了一会儿，但是我并不明白她说的话。不一会儿，她站了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用手指轻轻弹着下巴，还不时地挑起眉毛或皱起眉头。
桌子上点着一盏油脂蜡烛，空空的镜子反射着烛光，地板上趴着阴暗的影子，角落里的神像前也点着一盏灯，满是冰花的窗户被月光蒙上了一层银色。
母亲四下里张望着，好像要在在光秃秃的墙上或者天花板上寻找什么。
“你什么时候上床睡觉？”
“让我再和你呆一会儿。”
“对了，你白天睡了一会儿了。”她提醒自己道。
“你想离开吗？”我问她。
“去哪里？”她惊讶地喊道。她捧起我的头，盯着我的脸看了很长时间，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怎么了？”她问道。
“我的脖子疼。”
我的心也疼，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不会在我们这个家里呆很久，而是会再次离开。
“你越来越像你爸爸了，”她踢了一下旁边的垫子说，“外祖母和你提到过他吗？”
“提过。”
“她非常喜欢马克西姆，真是非常喜欢，而他也爱她。”“我知道。”
母亲看着蜡烛，皱了皱眉头，然后吹灭蜡烛说道：“那就好！”
是的，熄灭蜡烛后屋子里更清新更明亮了，阴暗的影子消失不见了，明亮的蓝色月光斑驳地照在地板上，窗格上的金色冰晶闪着亮光。
“但是这段时间你住在哪里呀？”
她提到几个城镇，好像在回忆早已忘却的陈年往事似的，她一直默默地地在房间里踱步，好像是一只雄鹰。
“你在哪里买的那件裙子？”
“我自己做的。
我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
一想到她和其他人不同，我就很高兴，但是我也很难过，因为她很少说话，实际上，除非我问她问题，否则她并不开口。
不一会儿，她又走过来，靠着我坐到沙发上。我们不吭声地坐着，紧紧靠在一起，直到外祖父和外祖母回来。他们俩浑身散发着蜡烛和熏香的气味，神情严肃、安详而庄重。
我们的晚饭像节过节一样丰盛。大家都很安静，很少说话，即使说话，也像担心吵醒一个睡眠很轻的人一样小心。
很快母亲便充满热情地开始给我上俄语课了。
她买了几本书。其中有一本叫《家族语言》，让我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学会了俄语字母。然后母亲又硬让我背诵诗歌，这让我们都很恼火。
诗文如此写到：
“道路啊，平直宽广， 上帝的旷野上，你自由翱翔。 不用开辟，无须整饬， 马蹄踩在你柔和的躯体上，尘土飞扬。”
但是我把“旷野”读成了“普通”，“开辟”读成了“砍平”, “马蹄”读成了“马帝”。
“现在，好好想一下，”母亲说道，“怎么会是‘普通'呢？你这个淘气鬼。
‘旷野'，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是明白了，但是还是读成“普通”。我们两个都很诧异。
她生气地说我又笨又倔。
听到这些，我很痛苦，因为我很努力地在记这些该死的诗文，而且我可以在脑子里毫无差错地背诵出来，但是只要张嘴一说，便会出错。
我讨厌这些难懂的诗行，所以开始故意把诗文混淆，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听来相似的单词放在一起读。
当我乱读一气的时候，诗文便完全失去意义，这让我十分开心。
但是这种乐趣没过多久就给我带来了惩罚。
一天，硕果颇丰的一节课过去后，我的母亲问我是否学会了那些诗句，我不自觉地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一条路，两只角， 奶渣儿，便宜了， 马蹄，和尚，水槽......”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站起来，把手放在桌子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说的都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慢吞吞地回答。
“哦，你怎么会不知道！”
“这只是......”
“什么？”
“有趣的东西。”
“到角落里去。”
“为什么？”
“到角落里去。”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样子看起来很吓人。
“哪一个角落？”
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我的脸。这让我感到非常紧张，因为我不知道她想让我做什么。
在一个角落里的神像下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个花瓶，里面放着带有香味的干草和一些花，另一个角落里是一个盖着东西的箱子。
床占据了另一个角落。没有第四个角落，因为门紧挨着墙。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无法理解她的意图。
她稍微放松了一下，默默地擦了擦额头和面颊，然后问道：
“难道你的外祖父没有把你放在过角落里吗？”
“什么时候？”
“别管什么时候！
他这样做过吗？”她喊道，还用手拍了两下桌子。
“没有，至少我不记得。”
她叹了口气，说：“嗨！过来！”
我向她走去，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气？”
“因为你故意把那首诗读得一塌糊涂。”
我尽可能地解释说，尽管我闭着眼睛能记住每一个单词，但是一说出来，它们似乎就变了。
“你确实不是编造的吗？”
我回答说我很确定，但是转念一想，我也不是很确定。令我自己完全惊讶和不解的是，我突然准确地背出了诗文。
我站在母亲面前，感到十分羞耻，我的脸像是肿了起来，嗡嗡作响的耳朵好像灌满了血液，恼人的噪音在脑子里翻腾着。
泪水中，我看见她脸色发黑，怒不可遏，她紧咬双唇，皱着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你确实是编造的啦？”
“我不知道。
我也没打算这样！”
“你真难对付，”她低下头说道，“走开！”
母亲坚持让我学习更多的诗歌，但是我的记忆力似乎越来越差，记不住那些流畅的诗文，而与此同时，而我更改、损坏诗文的疯狂愿望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我甚至还替换不同的词汇，对此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因为一连串和诗歌主题没有关系的单词会自动出现，然后与课本里正确的单词混在一起。
我似乎经常会忘记整行诗句，不管多么努力，都不能把它拉回我的脑海里。
毕扎姆斯科夫王子的那首悲伤的诗（我认为是他的诗）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无论黄昏，还是清晨老人，寡妇和孤儿以耶稣的名义寻求帮助。
但是最后一行：在窗边乞讨，凄凉又绝望。
我总是背诵得很准确。
母亲怎么也不能理解我，于是就把我的表现告诉了外祖父。
外祖父用不详的口吻说：  “这都是装出来的！
他记忆力好得很。
他和我一起背诵祷告词......
他是装的，就是这样。
他的记忆力足够好了......
教他就像是在雕刻一块石头，这样你就会知道它有多好......
你应该痛打他一顿。”
外祖母也责备我。
“你能记住故事和歌曲，难道歌曲不是诗吗？”
的确如此，我感到很惭愧，但是每当我一开始学诗歌，不同的单词就会像蟑螂一样从某个地方爬进来，自行成行：
“我们的门口也有乞丐， 老人和孤儿很可怜。
他们走来，哭着要食物， 尽管食物都很好，他们会卖掉，卖给帕特洛夫娜来换奶牛， 然后喝着伏特加。”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向身边的外祖母重复所有从书里学到的和我自己创作的东西，直到疲惫不堪。
有时候，她会咯咯地笑，但更多的时候她会教训我说：
“就到这吧！瞧，你能做到的。
但是嘲笑乞丐是不对的，上帝会保佑他们的！耶稣以及所有圣人都曾生活在贫穷中。”
我嘟哝道：
“我讨厌乞丐， 也讨厌外祖父。
说起来就难过， 原谅我吧，上帝！只要他愿意， 随时都会打我。”
“你在说什么呢？我希望你的舌头掉下来！”外祖母生气地说道，“如果外祖父能听到你说什么......”
“他想听就听去呗。”
“你不应该这么无礼，这只会让你的母亲生气，除了你以外，她已经有很多麻烦了。”
外祖母严肃又和蔼地说道。
“她怎么啦？”
“没什么！你不会明白的。”
“我知道！
是因为外祖父......”
“闭嘴，我警告你！”
我的命运很不幸。我非常渴望找到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但又担心没人知道，所以就以故意捣蛋、故意讨人厌来掩饰自己。
和母亲一起学习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烦，也越来越难。
我很轻松地就学会了算术，但是我没有耐心学习写字，至于语法，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书。
但最让我担心的是，母亲很难继续在外祖父家生活下去。我能看到，也能感觉到这个事实。
她的脸色日益阴沉，她像陌生人一样看着一切。
她总是长时间地坐在窗户旁边，看着花园，什么也不说，脸上的灿烂似乎也都退去了。
在教我的时候，她深陷的眼睛似乎是透过我，看着墙壁或者窗子，她拖着疲惫的声音问我问题，但是马上又忘记了答案，她生气越来越频繁，这使我很伤心，因为母亲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好，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
有时候我对她说：
“你不喜欢和我们一起生活，是吗？”
“别多管闲事！”她生气地回答。
我后来知道，外祖父正在做着让外祖母和母亲都很担心的事情。
他经常把自己和母亲一起关在她的房间里。我们能听到他的哀嚎和尖叫，就像是尼卡诺尔——那个歪身子的牧羊人——的木管一样，总是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有一次，正当他们在谈话，母亲突然大声尖叫，屋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不会要的！我不会！”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外祖父发出一声嚎叫。
这是晚上发生的事。
外祖母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在给外祖父缝衬衫，还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门响的时候，她仔细地听着，说道：
“哦，上帝啊！她去房客家了。”
此时，外祖父闯进厨房，冲向外祖母，一拳打在她的头上，向她挥动着青肿的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有必要说的话你到处乱说什么，你这个老东西！”
“你就是个老糊涂！”外祖母轻声反驳道，一边梳理被弄乱的头发。
“你认为我会保持沉默吗？
我会随时把你的阴谋全部都告诉她的。”
外祖父扑向外祖母，用他的拳头打她宽大的脑袋。
她并没有保护自己，也不还手，只是说：
“继续呀！
打我呀，你这个愚蠢的傻瓜！很好！打呀！”
我从沙发上拿起坐垫和毯子向外祖父扔去，又把炉子边上的靴子扔向他，但是他正陷在狂怒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外祖母倒在地上，而他却不停地踢着她的脑袋，直到自己被绊倒在地上，打翻了一桶水。
他从地上跳起来，哼哼唧唧地咕哝着什么，向四周疯狂地看着，然后冲进了他在阁楼上的房间。
外祖母叹口气站了起来，坐到了凳子上，开始梳理她散乱的头发。
我跳下沙发，她生气地对我说道：
“把枕头和其它东西东西都放回原处。
想什么呢！
竟然对着人扔枕头！
和你有关系吗？”
至于那个老鬼，他已经疯了，那个傻瓜！”
然后她急促地呼吸着，皱着脸把我叫到跟前，低下头说道：
“帮我看看！什么东西扎得我这么疼？”
我把她浓密的头发拨开，发现一个发卡深深地陷进了她的头皮里。
我把它拔了出来，但是又发现另一个，我的手指似乎没了力气，动弹不得，于是我说道：“我还是叫妈妈来吧，我害怕。”
她挥一挥手，把我拨到一边，说：
“怎么了？还要叫你的妈妈呀！
我就叫你！感谢上帝她没有看见也没有听到这一切！
至于你，现在，别在这里碍事！”
她用那做针线活的灵巧的手指在浓密的头发里摸索着，我也鼓足勇气帮助她又拔出两个厚厚的、弯曲的发夹。
“疼吗？”
“不是很疼。
我明天烧水洗洗头。
然后就会没事了。”
然后，她开始对我进行劝诱：“好啦，我的小宝贝，不要告诉你妈妈他打了我，好吗？
即使不告诉你妈妈，她和你外祖父的关系已经很糟糕了。所以你不会说的，是吗？”
“不会的。”
“那么，别忘了！过来，我们把东西整理一下......
我脸上没有伤，是吗？
那就好，我们都要保守秘密。”
然后，她开始擦洗地板，但是我发自内心地大声说：
“你就像是一个圣人，他们摧残你，折磨你，你却不以为然。”
“你叽叽喳喳地乱说什么呢？
圣人？
你见过圣人吗？”
外祖母趴在地上，不住地咕哝着，我则坐在炉子旁，思考着报复外祖父的方法和手段。
这是第一次他当着我的面如此凶狠残忍地打外祖母。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涨红的脸和蓬乱的红色头发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怒不可遏，因为我想不出一个足以惩罚他的办法。
这件事发生一两天之后，我被叫去到他的阁楼给他送点东西。我看见他坐在地板上，面对着一个打开的箱子，正在看一些文件，一把椅子上放着他最喜爱的日历——包括十二页灰色的厚纸，根据一个月里的天数被分割成很多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里是当日圣人的画像。
外祖父很珍视这本日历，只有在他对我十分满意的时候才让我看，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看着那些紧紧地靠在一起、十分迷人的灰色画像，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我了解他们当中一些人的生活——基里克和乌莉塔、伟大的殉教者芭芭拉、潘特雷蒙以及很多其他的人；但是我最喜欢的是神人阿列克谢以及歌颂他的美丽诗句。
外祖母总是充满感情地向我述说着这些诗句。
你看着数百个这样的圣徒，想到他们都是殉道者，便能得到些许安慰。
然而现在，我下定决心要撕掉这本日历。当外祖父拿着一份深蓝色的文件走到窗户旁边读的时候，我迅速撕下几页日历，飞跑到楼下，从桌子上偷走外祖母的剪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剪那些圣人的脑袋。
我剪掉了一排圣像的头后，觉得毁掉这本日历太可惜了，于是决定只是剪下那些小格子，但是还没有剪完第二排，外祖父就出现在门口，问道：
“谁让你拿走我的日历啦？”
看到几张方形纸片散落在桌子上，他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拿到自己的脸前，然后扔掉再捡另一张。这时他的下巴都扭曲了，胡子不住地上下抖动，他呼吸沉重，吹得纸片飘到了地上。
“你都干了些什么？”他终于大声尖叫道，他拉着我的脚把我拽到跟前。
我头朝下栽倒了，但是外祖母抓住了我。外祖父一边用拳头打她，一边尖声叫道：
“我要杀了他！”
这时，母亲出现了，我躲到了放着炉子的角落里。母亲挡住外祖父，抓住他的手，但是却挨了巴掌，然后母亲把他推开，说道：
“这样不体面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你好好想想吧。”
外祖父一屁股坐在窗下的凳子上，嚎叫道：
“你要杀了我。
你们都要跟我对着干，你们每一个人！”
“你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母亲的声音温和了下来。
“为什么总是装模作样？”
外祖父一边尖叫，一边踢着凳子，他的胡子滑稽地向天花板翘着，眼睛紧闭。好像在母亲面前，他确实感到很羞耻，也确实是在装模作样——那就是他一直闭着眼睛的原因。
“我会在白棉布上用胶水把这些碎片粘到一起，它们会比以前更好看。”母亲瞥了一眼碎屑和纸页说道。
“看，它们已经被揉皱了，撕碎了，地板上到处都是。”
母亲对外祖父说话的语气就像她给我上课时我听不懂的语气一样。外祖父随即站起来，整理好衬衫和马甲，吐了一口痰，说：
“今天就做好。
我马上把另外几页拿给你。”
他向门口走去，但是在门槛处停了下来，用弯曲的手指指着我说道：
“但是他必须得挨揍。”
“那是自然，”母亲赞同地说，然后把身子弯向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是故意的。
“他最好不要再打外祖母，否则我会把他的胡子剪下来。”
外祖母表示责备地摇摇头，脱下她被撕碎的上衣，说道：
“闭上你的嘴，你答应过的。”
然后向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
“如果你不保守秘密，会肿舌头的！”
母亲看着外祖母，又穿过厨房走向我，问：
“他什么时候打她了？”
“瓦尔瓦拉，你不应该问他这样的事情，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外祖母生气地说。
母亲走过去，用胳膊搂住外祖母。
“哦，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哦，别再说那个‘可爱的妈妈'了！走开！”
她们默默地互相看着对方。
门廊里传来外祖父咚咚的脚步声。
母亲第一次回家之后，就和那个士兵的妻子——一个快乐的女人交上了朋友。她几乎每晚都要去房客们住的前院，在那里，她有时候还会碰到从贝特连家来的漂亮小姐和英俊的军官。
外祖父对此一点都不高兴。一天，他坐在厨房里，举起手里的汤匙指着她威胁着说：
“你又开始走老路子了，你这个笨蛋！我们现在是不到早上就没法睡觉。”
不久，他就赶走了这些房客。在他们走掉之后，外祖父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两车各式各样的家具放置在前屋，又用一个大挂锁锁了起来。
“我们不用招房客了，”他说，“现在我要自己来请客。”
于是，在节日里，客人便开始来了。
这些客人中有外祖母的妹妹马特里娜·伊凡诺芙娜，她是一个泼辣的洗衣女工，鼻子很大，穿着条纹丝裙，头发染成了金色。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是瓦西里，他是个长头发的绘图员，性格温顺开朗，穿一身灰色的衣服；另一个是维克托，他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脑袋像是马的脑袋一样长，细长的脸上长满了雀斑，他刚到门廊就脱下长筒靴，然后像彼得鲁什卡那样尖声唱道：“安德烈爸爸！
安德烈爸爸！”这让我又惊又怕。
雅科夫舅舅也常来，他拿着吉他，领着一个驼背秃顶的钟表匠。钟表匠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大衣，性情温和，让我想起了修道士。
他总是歪着头坐在角落里，用手指拍打着刮过胡须的酒窝下巴，神秘地笑着。
他皮肤黝黑，用一只眼睛盯着我们看的时候，感觉怪怪的，他很少说话，说得最多的是：“不用麻烦了，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很久前的一天，那时我们还住在新开路，我们听着大门外沉闷的、连续不断的鼓声，看到一辆被士兵和身着黑衣的人包围的黑色马车从监狱驶向广场。马车里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头戴一顶圆毡帽，身上绑着枷锁，胸前还挂着一个黑色的牌子，上面用白色的大字母写着几个字。
那个男子耷拉着脑袋，好像在读牌子上写的字，他浑身颤抖着，使铁链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
当母亲对钟表匠说：“这是我的儿子，”我吓得退了回来，把双手背在身后。
“不用麻烦了！”他说。
他的嘴歪向右耳朵，十分吓人，这时他抓住我的腰带把我拉过去，轻快地把我转了几圈，又放开了我。
“他很好。
是一个健壮的小伙子。”
我把自己藏在角落里，那里有一把扶手椅，上面垫有皮革，椅子很大，足可以在上面躺一个人，外祖父总是吹嘘它是“格鲁吉克基王子的扶手椅”。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觉得大人们的娱乐方式很是无聊，钟表匠不断变化的表情很是奇怪，看起来并非充满了自信。
那是一张油腻、易变的脸，好像要融化一样，总是在轻轻地动着。他笑的时候，厚厚的嘴唇和小鼻子都向右撇，看起来像是盘子里的一团肉糊。
他凸出的耳朵也奇怪地动着，每当他挑起有视力的那只眼睛上方的眉毛时，一只耳朵就会竖起来，另一只耳朵则和颧骨一起移动。他打喷嚏时，好像随时可以用双耳代替双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有时候他会叹气，伸出圆溜的像一根杵一样的黑舌头，转着圈舔着厚厚的、湿润的嘴唇。
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可笑，只是觉得很奇妙，所以我忍不住盯着看。
他们喝着加了朗姆酒的茶水，闻起来好像是烧焦了的洋葱头，他们也喝外祖母酿制的甜酒，这些酒有些如金子的黄，有些像沥青的黑，有些是绿色的。他们吃奶块和黄油、鸡蛋、蜂蜜制成的小面包，他们吃得直冒汗，喘着粗气，毫不吝啬地夸奖着外祖母。吃完后，他们坐下来，脸色红润，气喘吁吁，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请雅科夫舅舅弹上一曲。
于是，雅科夫舅舅俯身拿起吉他，唱起一首让人厌烦不安的歌：
“哦，我们一直欢乐无比， 镇里到处都是我们的歌声， 对着来自喀山的女士， 我们讲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事。”
我觉得这是一首叫人悲伤的歌曲，外祖母说道：
“雅沙，能不能弹点儿别的什么？弹一首真正的歌曲！马特里娜，你还记得我们过去经常唱的那种歌吗？”
洗衣女工整理了一下沙沙作响的上衣，提醒外祖母说：
“那些歌早过时了，马图什卡。”
舅舅看着外祖母，眨眨眼睛，好像她离得很远，仍旧固执地弹着忧郁的曲子，唱着乏味的歌词。
外祖父则跟钟表匠进行着神秘的对话，用手手指指着他。钟表匠扬起眉毛，朝母亲那边看了看，摇了摇头，脸上表情有了新的变化，让人难以捉摸。
母亲总是坐在伊凡诺芙娜两兄弟的中间，平静而又严肃地和瓦西里说着话，叹息道：
“是呀！得考虑考虑。”
维克托脸上挂着笑容，像是酒足饭饱的人满足的笑，他拖着步子走过来，突然尖声地唱道：
“安德烈爸爸！
安德烈爸爸！”
所有的人都很惊讶，停止了谈话，看着他。而洗衣女工骄傲地解释道：
“他从剧院里学来的，那里的人们唱这首歌。”
这样的晚会有两三次，只让人记住了令人压抑的沉闷。后来，在大弥撒之后的一个星期日，钟表匠在白天出现了。
我正坐在母亲的房间里，帮她缝一件掉了珠子的绣品。这时，房门突然开了，外祖母惊慌失措地冲进房间，压低声音大声说道：“瓦里娅，他来了！”随即又消失了。
母亲没有动，眼皮也没抬一下，但不久门又开了，外祖父站在门槛上，说：
“穿好衣服，瓦尔瓦拉，跟我来！”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头也不抬地问外祖父：
“去哪儿？”
“看在上帝的份上，跟我走！别再争论了。
他是一个好人，性情温和，地位也不错，他会成为列克谢的好父亲的。”
外祖父的语气出奇地严肃，双手一直摸索着两肋，双肘向后弯曲时颤抖着，好像是他要把双手前伸，但又竭力地向后撤似的。
母亲平静地打断了外祖父，说：
“我跟您说吧，那是不可能的。”
外祖父走向母亲，像瞎子一样伸出双手，弯下腰，用沙哑的声音愤怒地说道：
“跟我来，否则我把你拽到他跟前，拽着你的头发。”
“把我拽到他跟前，是吗？”母亲站起来问。
她脸色苍白，痛苦地合上眼睛，然后迅速地脱掉外衣和裙子，最后只剩下衬衣。她走向外祖父说：
“现在把我拽过去呀。”
外祖父冲母亲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瓦尔瓦拉！马上给我穿上衣服！”母亲用手把他推到一边，抓住了门把手。
“好呀，跟我来吧！”“该死的！”外祖父低吼道。
“我不怕，过来吧！”
母亲打开了门，但是外祖父却抓着她的衬衣，突然跪在了地上，低声说道：
“瓦尔瓦拉！你这个魔鬼！你会毁了我们。
你不害臊吗？”
外祖父轻声地悲叹道：
“孩子妈！孩子妈！”
外祖母早已经挡住了母亲的去路，她像一只母鸡一样在母亲面前挥动着双手，把她从门口赶走，从咬着的牙里咕哝道：
“万卡！你这个傻瓜！你在做什么？进去，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她把母亲推回房间，插上门闩，然后她俯下身，一只手扶着外祖父站起来，另一只手指着他，说：
“啊！你这个老不死的！”
她扶他坐在沙发上，他一屁股做坐下去，张着嘴巴，摇着脑袋，像一个破旧的洋娃娃。
“你马上给我穿好衣服！”外祖母向母亲喊道。
母亲从地板上捡起裙子，说道：“但是我不会过去的，你听到了吗？”外祖母把我从沙发上推开，说：“去拿一盆水来，快点！”
外祖母的声音低沉，几乎是耳语，语气平静又坚定。
我跑到门廊。
我能听到租房的前屋里发出的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明天就离开这里！”
我进到厨房，坐在窗边，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外祖父叹息着，尖叫着，外祖母嘀咕着，接着是门砰的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十分压抑。
想到我是被派来打水的，于是我用一个铜盆盛了一些水回到门廊。
钟表匠耷拉着脑袋从前屋里走了出来，他一边用手抚摸着皮帽，一边清着嗓子。
外祖母双手交叉在肚子前，在他的身后鞠了一躬，柔声说道：
“你也明白，不能强人所难。”
他在门槛上停住，然后又走到院子里。外祖母浑身颤抖，划着十字，似乎不确定是想哭还是想笑。
“怎么了？”我跑向她，问道。
她一把接过水盆，水溅到了我的腿上。她喊道：
“原来这就是你取水的地方。
把门关上！”
外祖母回到母亲的房间。我又进到厨房，听着他们的叹息声，呻吟声，嘟哝声，就好像在从一处往另一处搬重物似的。
一天，天气晴朗。
冬日的阳光穿过结了冰花的窗户玻璃，斜射进来，桌子上摆好了晚饭用的锡制餐具，一个高脚杯里装着红色克瓦斯啤酒，另一个装着外祖父用石蚕草和圣约翰草浸泡的深绿色伏特加，微微闪着光。
透过化了冰的窗户玻璃，可以看见屋顶上的雪发出耀眼的光芒，就如同篱笆杆子上的银子一样。
挂在窗框上的笼子里的鸟在阳光下嬉戏：驯服的黄雀欢快地唱着歌，知更鸟也发出尖尖的叫声，而金翅雀在阳光下沐浴。
但是，就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银装素裹的日子里，听着清澈清晰的声响，却感觉不到丝毫欢乐，因为这些不合时宜，一切似乎都不合时宜。
我很想把鸟放了，正要取下笼子，外祖母冲了进来，双手拍着两肋，飞奔到炉子旁，嘴里骂着自己：
“你这个该死的！倒霉去吧，阿库林娜，你这个老糊涂！”
她从烤炉里拿出一个馅饼，用手指碰了碰外皮，然后愤怒地在地板上吐了一口。
“这下好啦，完全烤焦了！都是你的错。
哎呦！见鬼！什么事都做不好！为什么眼睛不睁得大一点，猫头鹰？
你和假钱一样倒霉！
她一边喊着，一边往馅饼上吹气，又把它翻过来，先吹一侧，再吹另一侧，还用手指弹掉上面的焦皮，大串的泪珠也滴落在上面。
外祖父和母亲来到厨房的时候，外祖母砰地把馅饼摔在桌子上，盘子全都跳了起来。
“看看！都是你们干的好事，面包上面下面都没有皮了！”
母亲看起来很高兴也很安静，她吻了一下外祖母，告诉她不必为此而生气，而外祖父则看起来十分沮丧而疲惫，他坐在桌旁，打开餐巾，眨着炯炯有神的眼睛，咕哝道：
“好啦，没关系。
我们已经吃过很多没有烤焦的馅饼了。
上帝是小气的，你在几分钟之内做的坏事，他要让你用几年来偿还，他可是不给你安慰的。
赶紧坐下吧，瓦里娅！就这样吧。”
他的举止像一个疯子，吃晚饭的时候一直都在谈论上帝和不忠的亚哈，还说作为一个父亲是多么的不容易，直到外祖母生气地打断他，说道：
“吃你的饭吧，那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母亲一直在开玩笑，她清澈的眼睛闪烁着光亮。
“你刚才被吓到了？”她推了我一下，问道。
没有，我没有那么害怕，只是现在我感到不安又疑惑。
和往常的节假日一样，吃饭的时间长得让人厌烦，而且在我看来，他们现在简直像换了一群人一样，因为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互相争吵，几乎要动手打架，泪流满面。
也就是说，我不能相信他们现在确实以诚相待，我觉得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但是他们的哭喊声和彼此争吵的场面频繁发生，又迅速结束，我已经开始习惯这一切，所以对此我已经逐渐不再感到紧张，也不会感到头痛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因为生活的贫穷和悲惨，俄罗斯人喜欢像孩子一样用悲伤来自娱自乐，并没有因为不幸而感到羞愧。
在无尽的工作日里，伤感成为假日，闹火灾是一种娱乐，空洞的面孔上，一道伤痕也成为了一种装饰。
第十一章
这件事之后，母亲很快确立了自己的权威，立场坚定，不久就成为家里的女主人；而外祖父却变得无足轻重，显得心思沉重，沉默寡言，一点都不像他了。
他几乎总在屋子里呆着，整天坐在阁楼里，偷偷地读一本叫做《父亲手记》的书。
他把这本书放在带锁的箱子里，有一天我还看到他在拿出这本书之前洗了手。
书不大，很厚，用红色的皮革包着，在深蓝色的标题页，用不同颜色的墨汁写就的文饰富丽的题字耀眼夺目：“致尊敬的瓦斯里·卡什米润，深表感激，以表纪念”，这下面写着一些陌生的姓氏，扉页插图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鸟。
外祖父小心地翻开厚重的封皮，戴上银边眼镜。他盯着书看的时候，不停地上下挪动鼻子，好让眼镜位于合适的角度。
我不止一次问他读的是什么书，但是他只是用一种令人难忘的语气回答说：
“没什么......
等着，等我死了，它就是你的了。
我会把貉绒皮大衣也给你。”
他和母亲说话变得和气多了，但是次数更少了；他听母亲说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像彼得大叔的一样，闪着光芒，他一边挥手示意母亲离开，一边喃喃地说：  “就这样！够了。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在他的那个箱子里，有很多精美的服装——丝绸裙子，缎子夹克，无袖的丝绸长袍，银丝制成的布，镶有珍珠的头饰，颜色鲜艳的料子和手帕，还有彩石项链。
他搬上这些东西来到母亲的房间，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然后他把东西摊放在椅子和桌子上——衣服是母亲的挚爱——对她说道：  “我们年轻那会儿，穿得比现在要漂亮，富丽。
穿戴更华贵，人们彼此就更好相处。
但这都是以前的事啦，回不来啦......
哎，给你吧，拿走吧，给你自己用吧。”
一天，母亲走进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她身穿一件深蓝色、镶有金边的无袖长袍，头戴珍珠头饰，向外祖父深鞠一躬，说道：
“您认为怎么样，我的父亲大人？”
外祖父嘀咕了几句，神采奕奕地绕着母亲打量着，举起他的双手，好像做梦一样喃喃地说道：
“哎呀！瓦尔瓦拉！如果你有足够的钱，你周围会围绕着最显贵的人......”
母亲现在住在前院的两个房间里，她有很多客人，其中来得最为频繁的是马克西莫夫兄弟。一个叫彼得，他是一位体格健壮、长相英俊的军官，长着浅色的大胡子和蓝色的眼睛——我因为向一个老爷头上吐口水而当着彼得的面被外祖父打了一顿；另外一个叫尤庚，一样又高又瘦，脸色苍白，蓄有削尖的小胡子。
他的眼睛大得像李子，身穿绿色上衣，系着金色纽扣，狭窄的肩上还有金色的文字。
他总是轻摇着脑袋，卷曲的长发向后甩着，露出又高又平的额头，笑起来很豪爽，每当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点什么的时候，总是这样暗示道：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吗？”
母亲总是眨着眼睛听他说话，不时地笑着打断他的话，说：“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尤庚·瓦斯拉维奇——请原谅我这么说！”
而那个军官则在膝盖上拍打着宽大的双手喊道：
“还是一个奇怪的小孩呢！”
圣诞节期间都是在吵闹的欢快声中度过的，几乎每天晚上人们都盛装来见母亲，或者就是她穿上节日礼服——比任何人穿的都好——和她的客人们一起出去。
每一次她和那些盛装打扮的客人们一起离开的时候，我似乎就陷进了土里，一种可怕的寂静似乎侵入到每一个角落。
外祖母像一只老鹅一样在房间里飘来飘去，整理每一件东西。
外祖父则靠着炉壁温暖的瓷砖站着，自言自语道：
“哎，好了......非常好！我们倒要看看......”
圣诞节一过，母亲就把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萨沙和我一起送去学校读书。
米哈伊尔舅舅又结婚了，从一开始，这个继母就不喜欢这个儿子，就开始打他。于是，在外祖母的恳求下，外祖父就把萨沙接到家里住。
我们上学有一个月了，我记得我学到的全部便是别人问我“你姓什么”的时候，我不能只是回答“彼什科夫”，而应该回答“我姓帕什科夫。”
我还不能对老师说：“别对我大喊大叫的，我亲爱的朋友，我并不害怕你！”
开始我不喜欢上学，表哥倒是上得很开心，也很容易就交了几个朋友。但是有一次他上课的时候睡着了，突然在睡梦中叫道：
“我不会的......”
他猛地惊醒过来，不假思索地冲出教室。
为此他遭到了毫不留情的嘲笑。第二天，当我们在上学的路上穿过新尼韦广场旁边的街道时，他停下来说道：
“你去吧，我不去了，我宁愿去散步。”
他蹲下来，在雪地里挖了个坑，把一堆书埋进雪里，然后走开了。
那是一月份的一天，天气晴朗，银色的阳光洒在我的周围。
我非常羡慕我的表哥，但还是横下心，向学校走去。
我不想让母亲难过。
萨沙埋下的书自然找不到了。于是，第二天，他就顺理成章地有了不去上学的理由，但是第三天他的行为就被外祖父发现了。
我们都被叫去审问。厨房里，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坐在桌旁，反复询问着我们——我永远都不能忘记萨沙是怎样可笑地回答了外祖父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上学？”
“我忘记学校在哪儿了。”
“忘了？”
“是。
我找啊找啊......”“但你是跟阿列克谢一起去的，他记得学校在哪儿。”
“我把他丢了。”
“把列克谢丢了？”“是的。”
“那又是怎么搞的？”
萨沙想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
“下了一场暴风雪，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都笑了，气氛开始明快起来，甚至萨沙也谨慎地笑了起来。
但是外祖父却露着牙齿恶毒地说：
“但是你本来可以抓住他的胳膊或者腰带，不对吗？”
“我确实抓住了，但是风把它们吹掉了。”萨沙解释说。
他的语气懒散而沮丧，我听到这些不必要的、笨拙的谎话感觉很不舒服，惊讶于他的顽固。
我们挨了打。一个以前做过消防员、断了一条胳膊的老人开始负责送我们上学，监督萨沙不让他在上学的路上逃学。
第二天，我表哥一到堤道，就突然弯下腰来，脱下一只高筒靴，扔到远处，然后再把另一只也脱下来，扔向相反的方向，然后便穿着袜子跑过广场。
老人喘着粗气捡起了靴子，然后慌乱地把我带回了家。
一整天，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在镇里到处寻找跑掉的萨沙，直到晚上，才发现他在奇尔科夫酒馆里给众人跳舞逗乐呢。
他们把他带回家，但是并没有打他，而他则发着抖、倔强地沉默不语；在阁楼里，他躺在我的旁边，翘起腿，用脚底蹭着天花板，轻声说道：  “我的继母不喜欢我，我的父亲也一样。
祖父也不爱我，我为什么还要和他们生活？我应该问问祖母强盗们都住在哪里，我应该逃去他们那里，然后你就会明白，你们所有的人......
咱们一起逃吧？”
我不能和他一起走，因为在那些天里我有一个目标——我决心要成为一个蓄有浅色大胡子的军官，为此我必须上学。
当我把想法告诉表哥的时候，他想了想，很是赞同。
“那也是一个好主意。
等你当上了军官，我也成了强盗头子，到时候你要抓我，要么是我杀死你，要么是我进监狱。
不过我不会杀你的。”
“我也不会杀你的。”
对此，我们观点一致。
这时候外祖母进来了，她爬到炉子上，看了我们一眼说道：
“呦，两个小家伙？哎！两个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小东西！”
可怜过我们之后，她开始咒骂萨沙的继母——肥胖的娜杰日达舅妈，也就是酒馆老板的女儿，接着她又骂了所有的继母然后顺便给我们讲了聪明的隐士约那的故事，讲他如何在小时候和继母一道受到上帝的审判。
约那的父亲是白湖上的渔民：
“年轻的妻子给他带来灾难， 她给他喝下烈酒，酒里有致人昏睡的草药。
她把昏睡的丈夫拖进一条橡木船， 它像棺材一样又窄又黑，她摇起枫木船桨。
她在湖中心挖了一个洞， 因为她早已计划好，要在这个黑水坑里，掩盖她邪恶的行为。
弯下腰，她左右摇晃，脆弱的小船将邪恶的新娘翻到水里！她的丈夫坠向湖水深处。
她迅速游向湖岸， 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充满了女人的悲伤。
那些善良的人们都轻信了她的谎言， 和这个悲伤的女人一起哀伤，他们充满痛苦，说道：‘哦！
作为一个妻子，你的生命如此短暂！妻子的悲痛使你多么不幸；但是生命是上帝的决定，死亡也是，他随意让人生死。'
只有继子约努什科看起来很严肃，并不相信她的眼泪。
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口， 朝她快速地抛下这些话：‘哦！不幸的继母！哦！狡猾的夜鸟，天生的骗子！我并不相信你的眼泪！你感到高兴，而不是悲伤。
但是我们会让上帝来证明， 以及上天所有的神明，来帮我证明。
请哪位拿上一把刀， 扔向无云的天空， 你如果清白，刀就会刺向我。
如果我是对的，你将死在我的面前！'继母用恶毒的目光盯着他， 眼睛里闪耀着愤怒的火光。她站了起来。
面对继子的攻击， 她也并不词穷：‘哦！愚笨的东西！
遭人遗弃的早产的畜生！
编出这样的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根本无法回答！'
善良的人们在旁观看，都没有说话， 他们担心如此险恶的阴谋。
他们站在那里，悲伤而沉思， 互相争辩着， 然后一个渔翁，年迈而沉稳，鞠了一躬，向前说道： ‘善良的人们啊，请向我的右手 递一把钢刀，我会把它扔向空中，而你们看它究竟会刺向谁。'人们把刀送入他的手中。
他把锋利的刀抛向天空， 在他长着灰白头发的脑袋上空。刀如飞鸟，在空中旋转， 人们徒然地等待它的回落。清澈的天空俯瞰着这一切。
大家摘掉了帽子，紧紧地站在一起， 沉默无语，是啊， 夜幕似乎也陷入了沉思。但是那把刀仍旧没有回落。
红色的晨曦跃然湖面， 满面红色的继母肆无忌惮，发出轻蔑的笑声。
突然，钢刀如燕， 飞驰而下，直扎她的心房。
人们跪下， 向主宰万物的上帝祈祷：‘公平的上帝啊！'渔夫带走了约娜， 使他成为一个隐士。
就在那遥远明亮的凯尔仁查河畔一个在基杰查镇几乎看不见的小茅屋里。”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红点，我得了天花。
他们把我关在后面的阁楼里。在那里，我躺了很长时间，看不见东西，手脚也被绑得结结实实，总是做可怕的恶梦，有一次竟差点死去。
除了外祖母没有人靠近我。她用勺子喂我吃饭，好像我是一个婴儿；她给我讲故事，每一次都是新的，因为她有无穷无尽的故事。
一天晚上，那时我的身体还在恢复中，身上只有手还绑着绷带，以防我抓脸。不知道为什么，外祖母没有在惯常的时间过来，这使我起了警觉，突然我看到了她。
她趴在阁楼门外脏兮兮的地板上，脸朝下，胳膊伸着，而脖子上开了一个大口子，好像是彼得大叔一样；昏暗的灯光下，一只大猫从角落里慢慢向她走去，眼睛贪婪地张着。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用腿和肩膀挤过窗框，跳进院子，掉进了雪堆里。
那天晚上碰巧母亲在招待客人，所以没有人听到玻璃粉碎的声音，也没有人听到窗框断裂的声音，我只好在雪里躺了很长时间。
我的骨头没断，但是肩部脱臼了，皮肤也被碎玻璃划破了，而我的双腿也失去了知觉，之后的三个月，我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我静静地躺着，用耳朵听着，感觉着房子里的热闹，楼下人们频繁地开门关门，猜想着多少人在进进出出。
暴风雪扫过屋顶，门外大风呼啸而过，吹得烟囱发出丧歌般的声音，吹得挡板叮当作响；白天，乌鸦呱呱地叫着，而在寂静的夜晚，野狼的哀嚎便传入我的耳朵——这就是伴随着我成长的音乐。
不久，阳春三月的日光害羞地从窗户向里窥视，起初羞涩而胆小，但是日益醒目而温暖；母猫在屋顶和阁楼理喵喵地叫着；春天的脚步声穿过了围墙——晶莹的冰柱断裂了，半融化的雪水沿着马房的屋顶流淌下来，马车的铃声听起来也没有冬天里那样清脆了。
外祖母靠近我对我说话时总带着伏特加的酒气，而且越来越浓，最后，她带来一个白色的大茶壶，藏在了我的床底下，眨着眼睛对我说道：
“不要对你外祖父说，行吗，我亲爱的小宝贝？”
“你为什么喝酒？”
“别问了！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她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酒，用袖子擦擦嘴唇，一边笑，一边笑说：
“我的好宝贝，今天晚上你想让我给你讲什么？”
“我的父亲。”
“从哪里说起呢？”
我提醒了她之后，她就滔滔不绝地说了很长时间，声音像是悦耳的流水声。
有一次，她主动给我讲我的父亲。那天她来到我跟前，看起来很紧张，又很悲伤，她疲惫地说：  “我梦见你父亲了。
我想，我看见他穿过田野，打着口哨，后面还跟着一条花斑狗，舌头吐在外面。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经常梦到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这肯定意味着他的灵魂很不安......”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她给我讲我父亲的过去。这和她所有的故事一样很有趣。
我的祖父是一个士兵，后来一路晋升成为军官，他因为虐待属下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在西伯利亚的某个地方，我父亲出生了。
父亲过着不幸的生活，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常常离家出走。
有一次，祖父放狗追他，狗像追野兔似的把父亲追到树林里；还有一次，在抓住父亲之后，祖父毫不留情地痛打了他，邻居不得不带走他，把他藏了起来。
“他们总是打孩子吗？”我问。
外祖母安静地回答说：
“是的。”
我的祖母很早就过世了，在父亲九岁的时候祖父也过世了，然后父亲被一个当木匠的教父收养，他把父亲送进了彼尔姆城的行业协会，开始教他自己的本行，但是父亲从他那里跑掉了，靠着带盲人去市场为生。
他十六岁的时候来到尼日尼，从一个木匠那里找了一份工，木匠是科尔钦汽船的承包商。
到他二十岁的时候，他成为了一个技术精湛的木匠、装饰匠和油漆工。
他工作的作坊紧挨着外祖父在铁匠街的房子。
“围墙不是很高，人的胆子也不小，”外祖母笑着说，“所以，有一天，当我和瓦里娅在院子里摘树莓的时候，不是别人，就是你的父亲跳过了围墙！
我被吓了一跳，很是愚蠢。你父亲走在苹果树林里，看起来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长绒马裤，光着脚，没有戴帽子，长长的头发用皮绳扎了起来。
他是来求婚的。
第一次透过窗户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那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于是，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就问他：
‘年轻人，你为什么这样进来?'
他跪了下来，说：‘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他说道，因为我的全部心思都在这里，和瓦里娅在一起。
看在上帝的份上，帮帮我们吧！
我们想结婚。'
“听到这些，我呆若木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到你的母亲，那个淘气鬼，藏在苹果树的后面，满脸通红，和树莓一样，她向你父亲打着手势，眼睛里满是泪水。
“‘哦，你们这两个小鬼！'我喊道，‘你们是怎么计划的这一切？
你疯了吗，瓦尔瓦拉？
还有你，年轻人，'我说道，‘想想你们都在做什么！
你想硬来吗?'
“那时你外祖父很富有，因为他还没有把财产分给他的孩子们。他自己有四处房产，还有钱，而且很有野心；在那不久前，人们给了他一顶镶有花边的帽子和一套制服，因为他已经连续作了九年的会长了，在那些日子里，他风光得很呐。
我跟他们说了我应该说的话，但是我也一直都害怕得发抖，对他们感到很抱歉；而他们两个都变得很沮丧。
然后，你的父亲说：
“‘我完全知道瓦西里·瓦西里耶夫不会同意把瓦里娅嫁给我的，所以我要把她偷走，只是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这样，我倒要去帮他们了。
我禁不住嘲笑他，但他丝毫不改变主意。‘你要么用石头砸我，要么就帮我，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屈服的，'他说道。
“‘然后瓦尔瓦拉向他走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结婚的问题我们已经谈了很久了，我们本应该在五月份就结婚了。'
“我是多么地震惊！仁慈的上帝啊！”
外祖母开始大笑，整个身体都在颤动，然后她吸了吸鼻咽，擦了擦眼睛，舒服地叹口气，说：
“你还不能明白，你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但是你能够明白这个——一个未婚的女孩要生孩子会是一件灾难性的事情。
记住，等你长大了，永远都不要用那种方式勾引女孩子，对你来说，这将是极大的罪恶，因为这样子女孩会失去尊严，而孩子就会变成私生子。
你要记住这些话！
你必须善待女人，珍爱她们，不要只顾自己一时快活，而应为她们着想。
这是我给你的很好的建议。”
她陷入沉思，坐在椅子上摇动着身子，然后，她晃动了一下身体，继续说道：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我打了马克西姆的额头，拽着瓦里娅的辫子，但是你父亲说得很有道理：‘争吵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你母亲也说：‘让我们想想最好先做什么，然后再考虑之后的事情吧。'
“‘你有钱吗？'我问他。
“‘我有一些，'他回答道，‘但是我用那些钱给瓦里娅买了一枚戒指。'  “‘那么你还剩多少钱?'
“‘哦，'他说，‘大约一百卢布。'
“那个时候，钱很稀有，而东西很贵。我看了看他们两个——你的母亲和父亲——对自己说：‘什么孩子！
年轻的傻瓜!'
“‘我把戒指藏在地板下面了，'你妈妈说，‘这样你们就不会看见它。
我们可以把它卖了。'
“他们就是这样的孩子，两个都是！然而，我们讨论了各种方法和手段让他们在一周之内结婚，我答应他们同牧师一起安排婚事。
但是我自己感到很不舒服，我的心怦怦地跳，因为我太害怕你外祖父了，瓦里娅也一样痛苦着，害怕着。
不过，我们还是安排好了一切！
“但是你的爸爸有一个对头——一个心肠歹毒的工匠，他很久以前就猜到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现在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为我唯一的女儿准备了最好的一切，把她带出大门，那里等候着一辆三驾马车。
她进了马车，马克西姆打了呼哨，然后他们便驾车离开了。
我含着眼泪往回走时，碰见了这个人，他谄媚地说：
“我心地善良，不会干涉命运的安排，不过，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你必须给我五十个卢布，我才不会抖露这件事。'
“但是我没有钱，我不喜欢钱，也不愿意攒钱，所以我像傻瓜一样告诉他：
“‘我没有钱，所以一卢布我都不能给你。'
“‘那好，'他说道，‘你可以许诺给我钱。'  “‘这我如何能做到呢？
即使我答应给你，我又从哪里弄到钱呢?'
“‘从有钱的丈夫那里偷一点有那么难吗？'他说道。
“‘如果我当时够聪明，我就应该跟他周旋下去，但是我向他丑陋的脸上啐了一口就进屋了。
他冲到院子里，大喊大叫。”
外祖母闭上眼睛，笑着说：
“即使是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勇敢的行为。
你外祖父像野兽一样吼叫着，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事实上，他最近一直都关注着瓦里娅，吹嘘说：‘我要把她嫁给一个贵族，一个老爷！'
这里有一个英俊的贵族！这里有一个英俊的老爷！
但是圣母比我们更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人应该在一起。
“外祖父在院子里乱蹦乱跳，好像身上着了火一样，他召集了雅科夫和米哈伊尔，甚至在那个邪恶的工匠的建议下，还叫上了那个马车夫克里姆。
我看见他拿了一条皮带，一头栓着一个秤砣；米哈伊尔则拿起他的枪。
那时候家里有很多匹好马，精神抖擞，而且马车很轻。
‘啊呀！'我想，‘他们肯定会追上你父母的。'但正当此时，瓦里娅的守护天使给了我暗示。
我拿了把刀，割断了皮带上的绳子。
‘这样，他们在路上就会出问题的。'事实确实如此。
皮带在路上变得松弛，除了拖延了时间，还几乎让你外祖父和米哈伊尔舅舅还有克里姆丧了命；等到他们修好了车，冲到教堂的时候，瓦里娅和马克西姆站在教堂的走廊里，已经完婚了。感谢上帝！
“然后，我们的家人就要打马克西姆，但是他体格很好，少有的强壮。
他把米哈伊尔从走廊里扔出去，摔断了他的一条胳膊。
克里姆也受了伤，外祖父、雅科夫和那个工匠也都很害怕！
“既使是愤怒中，你父亲还也没有丧失理智，他对你的外祖父说：
“你可以扔掉那个皮带。
不要朝我挥舞皮带，我是一个祈求和平的人，而我所带走的，只是上帝给予我的，没有人能够从我这里取走，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
“然后，他们都放弃了。
外祖父回到马车上，喊道：
“‘很好，瓦尔瓦拉！
你再也不是我的女儿，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不管是活着，还是饿死。'
“他回家后打了我，也责备了我，但是我只是呻吟，却不说话。
“一切都过去了，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之后，他对我说：
“‘你给我听着，阿库林娜，你现在没有女儿了。
记住了。'
“但是我只是对自己说道：
“‘继续撒谎呀，老家伙，可恨的人，你也可以说冰是温暖的！'”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意犹未尽。
外祖母的故事中一些地方使我很惊讶，因为外祖父对母亲的婚礼有着完全不同的描述。他说他一直反对这门婚事，之后也不允许母亲进家门，但婚礼并不是秘密举行的，当时他身在教堂。
我不想问外祖母谁说的是真的，因为她的故事更美，我更喜欢。
外祖母在讲故事的时候，总是左右摇晃，就好像坐在船上一样。
如果她讲的是一些悲伤、可怕的事情，就会摇晃得更厉害，并且好像要在空气中推开什么东西似的伸出双手，她总是遮住眼睛，一种看不见的友善的笑容隐藏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但是她浓密的眉毛几乎不怎么动。
有时候，她这种对任何人都不加批判的友善打动了我的心，因此，有时我倒希望她说话能够更严厉一些，从而显示出自己的权威。
“刚开始的两个星期，我不知道瓦尔瓦拉和马克西姆在哪里，后来，他们派了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来通知了我。
一个星期六，我去看他们——本来我是应该去做晚课的，但我去了他们那里。
他们住得很远，在小忙街一座房子的一个厢房里。这座房子俯瞰着一座工厂的院子，院子里到处都是土，又脏又吵。但是他们不管这些，反而像两只小猫一样，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很是幸福呢。
我把能带的东西都带过去了，有茶、糖、各种谷物、果酱、面粉、干蘑菇、还有一点钱，是我背着你外祖父偷偷攒下来的。
你知道，如果你偷东西不是为自己，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你父亲不愿意收任何东西。
‘什么！难道我们是乞丐吗？'他说。
“瓦尔瓦拉也附和着：‘哎呀！
这是干什么呀，妈妈?'  “我给他们上了一课。‘两个小傻瓜！'
我说，‘我想问问你们，我是谁？我是上帝给你们的妈妈。还有你，傻瓜，你是我自己的亲骨肉。
你们想惹我生气吗？
难道你们不知道，当你们惹你们的妈妈生气的时候，天上的圣母会痛苦地哭泣吗?'  “然后马克西姆抱起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甚至跳起舞来。
他很强壮，像狗熊一样！瓦尔瓦拉这个丫头，像一只孔雀一样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一直都在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新玩具娃娃似的；她还说了说怎样持家，那种语气，你都会觉得她早已经是一个老手了!
听她说话很好笑。
在喝茶的时候她给我们端上来了奶酪蛋糕，蛋糕硬的都能硌坏狼牙了，还有凝乳上面也洒满了尘土。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你也快出生了，但是你外祖父从来都不发话，这个老顽固！我偷偷地去看他们，这他也知道，但就是假装不知道。
在家里，任何人都不允许提起瓦里娅，所以她从来没有被提到过。
我也从来不提她，但我知道一个做父亲的是不会一直很麻木的。
最后，关键的时刻来了。
那是一个晚上，暴风雪很猛烈，窗户上听起来像是狗熊在碰撞。
沿着烟囱，风在嚎叫，仿佛一切恶鬼都被放了出来。
你外祖父和我躺在床上，但都不能入睡。
“‘这样的晚上对穷人来说是很糟糕的，'我说道，‘但是对那些思绪不宁的人来说就更糟了。'
“于是，你外祖父突然问：  “‘怎么样，他们过得还好吗?'
“‘你在说谁呀？'我问，‘我们的女儿瓦尔瓦拉和女婿马克西姆吗?'  “‘你怎么猜到我问的是谁?'  “‘得了吧，孩子爸，'我说道，‘别再装傻了好吗？
不闻不问有什么好吗?'
“他吸了一口气。‘哎呀，你这个老鬼！'他说，‘你这个白头发的老鬼!'
“过了一会儿，他说：‘别人说他是一个大傻瓜'（他在说你的父亲）。‘他真的是一个傻瓜吗?'  “‘傻瓜，'我说，‘是自己不工作，靠别人为生的寄生虫。
比如说，你看看雅科夫和米哈伊尔，难道他们不像傻瓜吗？在这个家里，谁是工作的人？
谁赚钱？是你！他们当助手又有多大用处呢?'
“然后他开始责备我，说我是一个傻瓜，一个可怜虫，一个婊子。我不记得还有什么话了。
但是我没有说话。
“‘你怎么能让自己被那样的一个男人欺骗呢？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或者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说话，一直等到他累了，然后我说：
‘你应该去看看他们是怎么生活的。
他们相处得很好。'
“‘那就太抬举他们了，'他说道，‘让他们来这里吧。'
“听到这句话，我高兴地喊了出来。他放开我的头发（他喜欢摆弄我的头发）咕哝道：  ‘别伤心，傻瓜。
你以为我没心没肺吗?'
“你知道，你外祖父以前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后来他开始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聪明，然后就变得又凶恶又愚蠢。
“然后，你的父亲和母亲就赶在一个圣日过来了。他们两个都很高大，打扮得雅致又整洁，马克西姆站在你外祖父面前，你外祖父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父亲站在那里，说：
“‘瓦西里·瓦西里耶夫，我可不是来向您要嫁妆的，我来是向我妻子的父亲问安的。'
“你外祖父听了很高兴，突然大笑起来，说：‘哎呀！你是个好斗的人！'他说，‘你这个强盗！好吧，'他说，‘我们就再纵容你们一次。
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马克西姆皱起眉头。‘瓦里娅一定是希望如此，'他说道，‘我倒无所谓。'
“自从生活在一起之后，他们总是不断地争吵，无论怎样都相处不好。
我总是给你父亲使眼色，还在桌子下面踢他，但都没有用，他还是会坚持自己的观点。
你父亲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神明亮又清澈，眉毛很浓。他皱眉的时候，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面无表情，显出很固执的样子。
除了我，他不听任何人的话。
我爱他，有时候甚至超过爱我自己的孩子。他知道这些，所以也很爱我。
有时候他会抱住我，把我搂在怀里，拉着我在房间里绕来绕去，说：‘你是我真正的母亲，像大地一样。
我爱你，胜过爱瓦尔瓦拉。'
而你母亲（她高兴的时候会很活泼）会扑向他，喊道：‘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你这个无赖！'然后我们三个人便会打闹成一团。
啊！那时我们过得很幸福，我亲爱的。
他舞跳得也很好，还知道如此动听的歌曲。
他是从盲人那里学到的这些曲子，没有什么人能和盲人比唱歌。
“这样，他们就在花园的仓房里安顿了下来，之后，你就在一个正午出生了。
你父亲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你已经等在那里准备和他打招呼了。
他都要乐疯了，差一点把你的母亲累死。这个傻乎乎的家伙不知道到生孩子是多么累人的一件事。
他把我扛在肩膀上，穿过院子，来到外祖父面前告诉他这个消息，一个外孙的降生。
就连你外祖父也笑了，说：‘马克西姆，你真像个魔鬼!'
“但是你的两个舅舅不喜欢你父亲。
他不喝酒，什么话都敢说，也熟知各种诡计，这反而让他没有好报。
比如，大斋期的一天，外面刮起了风，突然房间里传来可怕的嚎叫声。
我们都惊呆了。
怎么啦？外祖父也害怕了，下令把房间里的灯都点上，然后跑来跑去，扯着嗓子喊道：‘我们必须一起来做祈祷!'
“突然声音又消失了，这让我们更加害怕了。
雅科夫开始猜测。‘这一定是马克西姆干的！'他说。
后来，马克西姆自己也承认说，他把各种瓶子和杯子放在了天窗上，风吹过瓶口便自动发出了那些声音。
‘如果你再不小心，还开这种玩笑，马克西姆，你就等着到西伯利亚去吧。'外祖父威胁道。
“有一年下了一场很大的霜冻，野狼便从田里来到镇里。它们咬死狗，吓坏了马，吃掉了醉酒的看守，造成了很大的恐慌。
但是你的父亲拿着枪，穿着他的雪鞋，追捕到两只狼。
他剥了它们的皮，清理了脑壳之后装上了玻璃眼睛，手工确实很不错。
后来，你米哈伊尔舅舅到门廊取东西，但却马上跑了回来，头发都竖起来了，眼睛乱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小声说：‘有狼！'
每个人都随手抓起身边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拿着灯跑到门廊。他们四下里张望，只见在一个升起的平台后面探出一个狼脑袋。
他们打它，向它开枪。
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们走近一看，那只是一张皮和一个空脑壳，前面的爪子被钉在了平台上。
这一次，你外祖父对马克西姆真得是很生气。
“后来，雅科夫肯定也加入了这些恶作剧。
马克西姆切下一个板头，在上面做了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和一张嘴，用胶水粘上麻绳当头发，然后和雅科夫一起来到街上，把那张可怕的脸伸进人家的窗户里，当然了，人们都吓得尖叫着跑掉了。
还有一天晚上，他们裹着床单出了门，吓到了牧师，牧师冲进了一个岗亭，而哨兵和牧师一样害怕，就把警察叫来了。
他们搞了很多这样荒唐的恶作剧，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
我求他们不要在捣乱了，瓦里娅也劝他们，但这都没有用，他们不会停止的。
马克西姆只是笑。
他说，看到人们出于害怕而拼命地跑，或者因为他的恶搞弄得头破血流，他会笑到两肋疼。
‘来和他们说说话！'他会说。
“所有这一切到后来都回报在他自己身上，几乎毁掉了他。
总是追随着你外祖父的米哈伊尔舅舅，很容易生气，然后进行报复，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除掉你的父亲。
那是初冬，马克西姆、你的两个舅舅、还有一个教会执事，他们四个人从一个朋友家里出来。那个执事后来因为杀死了一个车夫而名誉扫地。
他们从亚姆斯基街出来之后，说服马克西姆去丁克夫池塘，假装要去滑冰。
他们开始像男孩子那样在冰上滑，然后把你父亲拽到一个冰窟窿，接着把他推了进去。这件事我跟你提起过。”
“我的舅舅们为什么那么坏？”
“他们并不坏，”外祖母吸了一下鼻咽，平静地说，“他们就是太傻。
米什卡既狡猾又愚蠢，但是雅科夫是一个好青年，总是带着他。
他们把他推进水里，但是在他掉进去的时候，抓住了冰窟的边，于是他们打他的手，用鞋跟踩他的手指。
万幸的是，虽然他们喝多了，你父亲还是清醒的，所以在上帝的帮助下，他从冰层下出来，在冰窟正中保持脸朝上，这样就能呼吸了。他们抓不到他，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只剩你父亲一个人被围在冰里，慢慢淹死。
但是他爬了出来，跑到警察局。你知道，警察局很近，就在市场里。
值班巡警认识他和我们全家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外祖母划着十字，心怀感激地继续说道：
“上帝啊，让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的灵魂安息吧！这是他应得的，因为你必须知道，他向警察隐瞒了真相。‘那是我的错，'他说，‘我喝了酒，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池塘，一不小心就掉进了冰窟。'
“‘那不是真话，'巡警说；‘你从不喝酒呀。'
“不管怎么样，那位巡警和另外两个警察用白兰地给他擦了身子，给他换上干衣服，用羊皮裹住身子，把他送回了家。
雅什卡和米什卡还没有回来，他们去了酒馆庆祝这次行动。
你母亲和我看着马克西姆。
他完全不像自己了：脸色铁青，手指满是伤痕，上面还有凝固的血，卷曲的头发上似乎还有未融化的雪。
他头发已经变白了！
“瓦尔瓦拉大声尖叫道：‘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值班巡警似乎察觉出了真相，于是开始问问题。我感觉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让瓦里娅缠着巡警，自己悄悄地问马克西姆真相：‘发生了什么事?'
“‘你必须做的第一件事情，'他小声说道，‘就是等雅科夫和米哈伊尔回来，告诉他们要说他们在亚姆斯基街就和我分开，去了坡科洛夫斯基街，而我在普拉亚蒂尼胡同转了方向。
别弄错了，否则我们就会有麻烦了。'
“我去找你外祖父，说：‘你去和巡警说话，我去等我们的儿子，告诉他们大祸临头了。'
“他穿好衣服，浑身发抖，小声说：‘我早知道会这样！这就是我早已经预料到的。'
“一派胡言！他一无所知。
我一看到他们，就当面给了他们几巴掌。
米什卡马上就被吓醒了，而雅科夫这小子却咕哝着说漏了嘴：‘我不知道这件事，
都是米哈伊尔干的，他是老大啊。'
“然而，我们还是在巡警面前摆平了这件事。
他是一个好人。‘哦，'他说，‘但是你最好小心一点，如果在你家里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我会知道谁该负责的。'
说完这些，他就走了。
“外祖父来到马克西姆面前说道：‘谢谢你！
我明白，换成其他任何人，他们都不会像你那样做的！谢谢你，我的女儿，给爸爸的家里带来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只要你外祖父高兴，还是能说漂亮话的。
但从这之后他就开始犯傻了，把他的心像城堡一样紧锁着。
“剩下我们三个在一起。
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开始哭，几乎是神志不清地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对他们做什么坏事了？
妈妈，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从来没有叫过我‘妈'，总是像孩子一样叫我‘妈妈'，他真是孩子脾气。‘为什么？'他问道。
“我也哭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对我的孩子感到很抱歉。
你母亲扯掉了所有的上衣扣子，坐在那里，好像刚打完架似的头发蓬乱，她说：‘我们走吧，马克西姆。
我的哥哥是我们的敌人，我害怕他们。
我们离开吧!'
“我努力让他们平静下来。‘不要火上浇油了，'我说道，‘家里已经够乱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你那个愚蠢的外祖父让两个儿子来请求原谅。
你母亲跳起来，朝着米什卡的脸上就是几巴掌。‘这就是对你们的原谅！'她说道。
你的父亲抱怨说：‘你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哥哥们？你们差点把我变成残废。
没有了手，我还怎么工作?'
“最后他们还是和解了。
你的父亲病了一段时间，有七个星期，他一直是蹒跚地走来走去，不见好转，他不停地说：‘哎！妈妈，让我们去别的城镇吧，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地方了。
“后来，他得到了去阿斯特拉罕的机会。沙皇在夏天要去那里，你的父亲被委任建造一座凯旋门。
他们乘坐第一趟船出发了。
和他们分离，我心痛不已，你父亲也一样痛苦，还一直对我说，我应该和他们一起去阿斯特拉罕，但是瓦尔瓦拉却高兴得很，甚至都豪不掩饰她的快乐，真不害臊！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就这些！”
她喝了一口伏特加，又吸了一口鼻咽，透过窗户看着深蓝色天空，继续说道：
“是啊，虽然你父亲不是我的亲生骨肉，但是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当外祖母给我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外祖父有时会进来，他仰着脸，用灵敏的鼻子嗅来嗅去。他怀疑地看看外祖母，听过一会儿后便插话说：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然后，他会突然问：
“列克谢，她在这里喝白兰地吗？”
“没有。”
“说谎，我亲眼看到了！”
然后，他便犹豫不决地走了出去。
外祖母在他身后向他眨着眼睛，说些离奇的话：
“老头子过瓦堂，甭想吓唬我老娘。”
一天，外祖父站在屋子中间，眼睛盯着地板，轻轻地问：
“孩子妈？”
“啊？”
“你弄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吗？”“是的，我都明白！”
“你怎么认为？”
“将会有一场婚礼，孩子爸。
你还记得你过去总是谈论一个贵族吗？”“是啊。”
“哎，就是他啦！”“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是她的事。”
外祖父离开了屋子。我感到不安，于是问道：
“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
“你什么都想知道，”她擦着我的脚，抱怨道，“如果你小时候就知道一切，等你老了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她笑了笑，向我摇了摇头。
“老头子！老头子！在上帝眼里，你只是一粒尘埃而已。
莱卡，不要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你外祖父已经完全破产了。
他借给了一个贵族一大笔钱，而现在那个贵族破了产。”
她面带笑容，又陷入了沉思，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的脸布满皱纹，看起来悲伤而忧郁。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给你讲点什么，”她身子微微一晃，回答道，“
我给你讲叶夫斯季格涅的故事，好吗？好，是这样的，
“从前有个执事叫叶夫斯季格涅， 他以为没有人比他更聪明， 不论是神父还是贵族， 甚至没有一个猎人比他知道的更多。
他像矛杆那样趾高气昂， 骄傲地对邻居指指点点， 不是发现这里有问题，就是唠叨那里有错误， 看见一座教堂，他会说‘不够壮丽'！
走过一条街道，他会说‘太窄了！'拿起一个苹果，他又说‘不够红！'对叶夫斯季格涅来说，太阳升得太早，在他看来，整个世界全都不正常！”
外祖母鼓起两腮，转动着眼睛，她慈祥的面庞装出愚蠢可笑的表情，接着又用懒散拖沓的声音继续讲：
“‘没有什么事我不能独立完成， 而且还能做得很好，'他说， ‘只要我有更多的时间！'”
有一会儿，外祖母含笑不语，然后又继续讲：
“一天晚上，一些魔鬼来找叶夫斯季格涅， ‘执事，你觉得这里很无聊，是吗？'他们问道，‘那么，跟我们来，朋友，到地狱来吧， 有了那里的火，你不会再挑任何错误了。
聪明的执事还没来得及戴上帽子， 魔鬼们就用爪子抓住了他， 一边大笑大叫，一边把他拽了下去。
他两个肩膀上各坐着一个魔鬼， 直到来到地狱之火，他们才把他放掉。
叶夫斯季格涅，这样好吧？'执事在火里明亮地烧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双手叉腰， 撅起他的嘴巴高傲地说道： ‘地狱里的烟味儿太浓啦！'”
外祖母用一种懒散、低沉的油腔滑调结束了这个故事，随即就换了一副表情，她安静地笑着，向我解释说：
“那个叶夫斯季格涅一点儿都不知悔改，顽固地坚持自己的观点，跟你外祖父一样......
就到这儿吧，去睡觉吧，是时候了。”
母亲很少上楼来看我，即使来也只呆很短的时间，说起话来也匆匆忙忙的。
她变得更漂亮了，穿得也越来越好，但是我却感到她有了一些不同，外祖母也是。我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他们却瞒着我。我努力地猜测是什么事情。
外祖母的故事越发地无趣，即使是那些关于我父亲的故事也是如此。这些故事并不能抚慰我不可名状的、与日俱增的惶恐。
“为什么我父亲的灵魂没有安息？”我问外祖母。
“怎么说呢？”她闭上眼睛，回答道,“那是上帝的事，是超自然的，我们是不会明白的。”
晚上，我毫无睡意地透过深蓝色的窗户，看着星星在天上缓缓浮动，自己编造出某个悲伤的故事。我的脑子被我的父亲占据着，他总是一个人手持拐杖四处流浪，后面跟着一条毛茸茸的狗。
第十二章
一天，天黑之前我就睡着了，等到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双腿也有知觉了。
我把腿放下床，又没有知觉了，但是事实是我的腿已经痊愈，我能走路了。
这是一个如此让人兴奋的消息，我高兴地喊出声来，然后双脚着地，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上面。
我摔倒了，但是我爬到门口，下了楼梯，想象着楼下的人看到自己时的惊讶反应。
我不记得自己怎样爬到了母亲的房间，有一些陌生人和她在一起，其中一个身穿绿色衣服的、干瘪的老太太压倒所有的声音，厉声说道：
“给他一些红梅汤喝，然后盖上他的头。”
她全身都是绿色：裙子、帽子和她的那张眼睛下面长有瘊子的脸，甚至是瘊子上的毛发也像是绿草。
她下嘴唇耷拉着，又向上翕动着上嘴唇，露着绿色的牙齿看着我，然后又用带着黑线手套的手捂住双眼。
“她是谁？”我问道，突然变得胆小起来。
外祖父不高兴地回答道：“她是你的祖母。”母亲笑着，把尤庚·马克西莫夫带到我的跟前。
“这是你的爸爸！”
她说话太快，我没有听懂。马克西莫夫眨着眼睛，弯下腰说道：
“我会送你一些绘画颜料作为礼物。”
屋子里灯光明亮，插着五根蜡烛的银质枝状大烛台立在桌子上，蜡烛中间放着外祖父最喜欢的神像——“不要为我悲伤，圣母”。
镶在烛台上的珍珠在摇曳的灯光下时不时地闪烁着；金色王冠上的宝石也闪耀着绚丽的光芒；一张张烤饼般肥胖的圆脸从外面挤压着玻璃窗，鼻子都被压扁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飘忽不定。
那个绿色的老太太用她那冰冷的手指摸着我的耳朵说道：
“务必！务必！”
“他要晕了。”外祖母说着，把我抱到了门口。
但是我并没有晕，我只是闭上了眼睛。在她半拽半抱地把我带上楼去后，我问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好了，别说话了！”“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她把我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枕在枕头上。之后她突然哭了，浑身抖个不停，她的肩膀一起一伏，哽咽着说道：
“你为什么不哭？”
我不想哭。
阁楼里灯光微弱，还很冷。
我打了个冷战，床跟着抖了一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那个绿色的老太太又站到了我跟前。
我假装睡着了，外祖母离开了阁楼。
接下来几天单调乏味，好像是一条潺潺细流。
订婚之后，母亲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家里静得让人感到压抑。
一天早上，外祖父拿着一把凿子走进来，开始清理阁楼窗框周围的水泥，窗框是为过冬而安置的。不久外祖母端着一盆水和一块布进来了，外祖父轻声问道：
“老婆子，你怎么看？”
“你指什么？”
“你高兴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答他的方式和在楼梯上回答我的方式是一样的：
“好了，别说了！”
这简单的几句话现在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我猜想，它们掩盖的是极其重要又极其悲伤的事情，每个人都清楚，但都不愿提及。
外祖父小心地取出了窗框，把它拿走了，而外祖母来到窗前，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花园里，椋鸟叫着，麻雀也叽叽喳喳的，令人陶醉的融雪的味道飘进了屋子里。
炉子上的深蓝色瓷砖不知怎的变白了，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冷。
我从床上爬到了地板上。
“不要光着脚到处乱跑。”外祖母说道。
“我要去花园。”
“还没有完全干呢。
再等一等。”
但是我不听她的。其实现在我一看到大人就会感到不舒服。
花园里，嫩绿的小草已经破土而出，苹果树上的花蕾也在膨胀，时刻准备绽放；彼得罗芙娜家的茅屋屋顶上的苔藓清新翠绿，看起来很舒服；周围都是鸟，欢乐的叫声以及馨香的空气让人微醺。
当年彼得大叔割破喉咙的那个大坑处，现在长满了高草，红红的，还混有一些残雪。
我不喜欢看它，因为那没有一丝春天的气息。
黑色的烟囱沮丧地立在那里，整个坑看起来就让人感到不舒服。
我突然被一种愤怒的欲望所控制，我想清除那些高草，把烟囱上的砖一块块卸下来，除掉一切没有用处的东西，然后在坑里给自己建一座干净的住处，这样我就可以在那里度过夏天，逃离大人。
一想到这个，我便开始了行动，而我的注意力也迅速地从家里的事情上转移，保持了很久。虽然发生的很多事情让我伤心，但它们对我渐渐地不再那么重要了。
“你为什么整天闷闷不乐？”母亲和外祖母总是问我。她们问我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很尴尬，因为我没有生她们的气——只是家里的每一个人对我来说都变成了陌生人。
无论是午饭，晚茶或是晚饭，那个绿色的老太太都经常出现——看起来像是破栅栏上烂掉的一块木栅。
她的眼睛似乎是用隐形的线缝在脸上的，眼球朝各个方向迅速转动时，似乎很容易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她若谈起上帝，便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若谈起家务，便低下看着她的鼻子。
她的眉毛看起来就像是被切割成碎片之后又被粘上去的一样。
她外凸的大牙会无声地咀嚼任何送到嘴里的东西，每当这时她的手臂也滑稽地弯曲着，小拇指上翘，靠近耳朵的骨头像小圆球一样转动着，瘊子上的绿毛上下起伏，好像是在那蜡黄、布满皱纹的、干净地让人恶心的脸上爬行一样。
她总是那么干净，和她的儿子一样，让人不想靠近他们。
第一天，当她把毫无生气的手放在我嘴上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强烈的喀山黄肥皂和香的气味，于是我转过头跑开了。
她经常对她的儿子说：
“那个孩子非常需要管教，你明白吗，叶尼亚？”
他顺从地点一下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在这个绿色的女人面前，每个人都皱着眉头。
我不喜欢这个老太太，也不喜欢她的儿子，甚至感到强烈的憎恨，这种情感让我挨了很多顿揍。
一天晚饭时，她可怕地转动着眼睛说道：
“哦，阿廖什卡，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快，吃那么大口？
不要那样，我亲爱的！”
我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叉子上递给了她：
“吃了它，只是有点热。”
母亲把我从桌边带走，我被耻辱地驱赶到阁楼里，外祖母来也过来了，为了不让人听到她的笑声，她用手盖住嘴：
“主啊！你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小猴子。
上帝保佑你！”
看到她用手捂住嘴，我很生气，于是便跑开了。我爬到屋顶，在烟囱旁坐了很久。
是啊，我就是想表现得很无礼，说些难听的话，我很难克制这种感情，但还是要克制。
一天，我往未来继父和新祖母的椅子上各涂了油脂和红梅树胶，于是他们两个都粘在了座位上，很是可笑。但是外祖父打了我，母亲来到阁楼里，把我拉过去靠在膝盖上说道：
“现在听着！你为什么这么坏？但愿你知道这让我多么痛苦。”
她把我的头靠在她脸上，眼里流出了晶莹的眼泪。
这让我很难过，我宁愿她打我。
我告诉她，我再也不会对马克西莫夫一家无礼了，再也不会了，只要她不哭。
“好吧，好吧！”她柔声说道，“只要你不无礼就行。
不久我们就会结婚，然后去莫斯科，之后我们会回来，你就和我们一起生活。
尤庚·瓦斯拉维奇既善良又聪明，你会和他相处得很融洽的。
你将去语法学校读书，成为学生——就像他现在一样，然后你会成为医生，或者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行。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现在去玩吧。”
一个又一个的“之后”和“然后”，在我看来，像是通向某个离她很远、黑暗孤独之地的楼梯——它不会带我走向幸福。
我很想告诉我的母亲：
“请不要结婚。
我会赚钱来养家的。”
但是这些话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母亲总是唤起我对于她的许多美好的想法，但是我从来没有下定决心把这些话告诉她。
我在花园里的工作进展很好：我拔掉了那些高草，或者用刀割掉了它们，然后在坑边土地下陷的地方，用砖垒了一个宽大的座位，大得足可以躺人了。
我将很多的彩色玻璃和陶瓷碎片挤压在砖头之间的缝隙里，当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它们像彩虹那样发出彩光，好像是在教堂里见到的那样。
“非常好的想法！”有一天外祖父看着我的作品说道，“只是你虽然拔掉了草，但是留下了根。
把你的铲子给我，我给你把它们都挖出来，来，拿过来！”
我把黄色的铲子给他，他在手上啐了一口，像鸭子似的嘎嘎叫了一声，用脚把铲子插进土里。
“除掉它们的根，”他说道，“以后，我会在这里给你种上一些向日葵和一些树莓。
那会很好——非常好！”然后，他弯下腰，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看着他。从他那像狗一样精明的小眼睛里滚下硕大的泪珠，落在地上。我问：“怎么了？”
他晃动一下身子，用手掌擦了一下脸，眼泪朦胧地看着我：
“我在出汗。
看这里，这么多的虫子！”
于是，他接着挖起来。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说道：
“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结果——毫无结果，我的孩子。
我不久就要把这所房子卖掉了。
我必须在秋天到来之前卖掉。
我需要钱给你的妈妈做嫁妆。
就这样！我希望她会幸福。
上帝保佑她！”
他扔掉铲子，做了个要离开的手势，然后走到洗衣房的后面，他在那里有一张温床。于是我接着挖，刚挖了几下，我就用铲子铲到了脚趾。
这样我没能去教堂参加母亲的婚礼，只能走到门口，从那里我看到她挽着马克西莫夫的胳膊，低着头，小心地在人行道和草地上迈着脚步，跨过石头缝，小心得像是走在尖尖的钉子上一样。
那是一个冷清的婚礼。
他们从教堂回来后，有些沮丧地喝着茶。母亲马上换了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我的继父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说道：
“我答应过给你买颜料，但是镇子里没有好的，我也不能把我的给你，不过我会给你从莫斯科带回来一些的。”
“我用它们做什么？”
“难道你不喜欢画画吗？”
“我不知道怎么画。”
“那么，我给你带点别的东西吧。”
母亲进来了。“我们不久就会回来，你知道。
你的父亲在那边还有一次考试，等他完成学业我们就会回来。”
我很高兴他们这样和我说话，好像我也是一个大人一样。但是听到一个长了胡子的男人还在学习，我感到很奇怪。
“你在学什么？”我问道。
“测量。”他回答道。
我没有再往下问测量是什么。
房子里似乎充斥着沉闷的安静，只有羊毛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我希望夜晚能早一点降临。
外祖父背靠在炉子上，皱着眉头看向窗外。
那个绿色的老太太帮着母亲收拾行李，不停地发着牢骚，叹着气；外祖母中午就喝醉了酒，有些不好意思，便早早地退到阁楼，把自己关了起来。
母亲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要离开的时候，她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抱我起来，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看起来是那么陌生。她一边亲着我，一边说道：
“好啦，再见。”
“你告诉他，他得听我的话，”外祖父看着红色的天空，粗声地说道。
“外祖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母亲在我身上划了一个十字，说道。
我希望她说点别的。我很生外祖父的气，因为他打断了母亲。
他们在四轮马车里坐好。母亲的裙子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她一直很生气地拽着裙子。
“你去帮帮她，行吗？你瞎了吗？”外祖父对我说道。
但是我无法帮忙，我完全陷入了痛苦之中。
马克西莫夫耐心地把穿着深蓝色裤子的大腿挤进马车，外祖母把一些包裹交到他的手上。
他把包裹堆在膝盖上，用下巴把它们固定住,苍白的脸因为尴尬泛起皱纹，他慢吞吞地说：“够啦！”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绿色的老太太和她的大儿子。他是一位军官，正用剑柄蹭着胡子，打着哈欠。
“那么，你是要去打仗了？”外祖父问道。
“我必须去。”
“这也是一件好事！我们必须打败土耳其。”
他们走了。
母亲几次转过身，挥动她的手帕。
外祖母泪流满面，一只手扶着墙支撑着自己，也挥了挥手。
外祖父擦掉眼里的泪水，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坐在门柱上，看着马车上下颠簸。马车转弯了，而我心里似乎也有一扇门被突然关上了，堵住了。
天还很早，百叶窗还没有从窗户上取下，街道上空荡荡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缺乏生机的场面。
远处可以听到牧羊人愤怒的声音。
“回去吃早饭吧，”外祖父拽着我的肩膀说道，“很显然，你的命运就是和我一起生活，所以你要在我的身上留下标记，就好像是火柴划过砖头一样。”
从早到晚，我们在花园里忙碌：他放上床，绑好红梅树，剥掉苹果树上的地衣，杀死毛毛虫；我继续建造并装饰我的住处。
外祖父削掉了那块烧坏横木的一端，用它做出几个木棍插在土里，我在上面挂上鸟笼子；我用干草编了一张密实的网，在座位上面做了一个华盖来遮阳挡雨。
结果非常令人满意。
“这非常有用，”外祖父说道，“教你学习怎样充分利用东西。”
我认为这些话很重要。
有时候，他躺在用草皮覆盖的座位上，非常缓慢地教我识字，好像他很难找到那些单词。
“现在你完全脱离了你的妈妈，她会生其他的孩子，而对她来说他们要比你更重要。
而你外祖母，她已经迷上了喝酒。”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好像在听什么声音，接着又勉强地说出些令人沮丧的话：  “这是她第二次迷上喝酒，米哈伊尔去当兵的时候她也喝酒。
这个愚蠢的老家伙说服我为他买了免役证......
如果他去当了兵，可能会完全不同......
哎！......
你啊......
我不久就会死的——那样就会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完全靠你自己来谋生。
你明白吗？很好！
你必须学着为自己工作......不要向别人屈服！
要安静和平地生活，要正直。
可以听别人怎么说，但是要做对自己最有好处的事。”
整个夏天——当然除了天气不好的时候——我都住在花园里。在温暖的夜晚，我甚至睡在外祖母作为礼物送给我的毛毡上。她也时常睡在花园里，抱来一堆干草铺在我的沙发旁边，然后躺下来，给我讲很久的故事，还不时地穿插一些不相干的话：
“看！一颗星星掉了下来！那是一个纯洁的灵魂在受苦......
一位母亲在思念人间！那意味着一个好人刚刚诞生。”
有时候她会指给我看：
“那里出现了一颗新星，看！看起来像一只大眼睛......
哦，你这个天空中明亮的精灵！上帝神圣的宠儿！”
“你会感冒的，你这个傻女人！”外祖父低吼道，“还会中风的。
小偷会来杀死你的。”
有时候，在太阳落山之后，银河的光划过天空，看起来好像是在燃烧，金红色的余辉落在轻柔的绿色花园里；一切都成为一团暗影，并且似乎开始膨胀，越来越大，而温暖的暮光则渐渐缩小。
厌倦了阳光的叶子枯萎了，小草也低下了头，一切都变得更加柔软且丰富，轻柔地散发出犹如音乐般令人安静的气味。
田野的营地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人们弹奏的乐声。
夜幕降临了，随之一起降临到人们心田的是一种新鲜的、充满活力的东西，像母亲的爱抚；寂静用温暖的、毛茸茸的双手温柔地抚慰着人们的心灵，那些应该忘记的一切——所有的痛苦和白天留下的尘土——都被洗净。
仰面躺着，望着幽深的天空里闪烁的星星，着实让人着迷——更深处愈发深邃的天空呈现出另一片繁星；如果轻轻从地上抬起身子，多么神奇——大地在你的眼前变得渺小，抑或你自己变得异常地大了，渐渐与周围的事物融为一体。
越来越黑，越来越静，但是周围传来一系列微小而难以察觉的声音，经久不散，每一种声音——无论是鸟睡眠中发出的叫声，刺猬奔跑的声音，还是哪里有人轻柔的说话声——都和白天不同，有着自己独特的特征，妩媚地潜伏在敏感的寂静里。
不知什么地方拉起了风琴，还传来了女人的笑声、人行道上剑碰在板石上的锵锵声、还有狗吠声——但是所有这些只不过是白天开放过又凋零的最后几片树叶飘落的声音。
有时候，田野里或街道上会突然响起醉汉的喊叫声，还有某个人跑步的嘈杂声，但这都是平常的事情，没有人会加以注意。
外祖母从来不睡很长时间，她把头靠在交叉的胳膊上，只要收到任何暗示就会开始给我讲故事，显然并不在乎我是否在听她讲。
她选的童话故事总能让夜晚对我来说更加宝贵，更加美好。
我沉醉在外祖母有节奏的语言中，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然后在鸟鸣中醒来。阳光照进我的眼睛，温暖的空气在我们周围缓缓流动，露水从苹果树的叶子上滴落，潮湿的绿草晶莹剔透，看起来比以前更加鲜艳明亮，一层薄雾在上面漂浮着。
在高得无法看见的天空，一只云雀在歌唱；露水的光彩和滴落的声音唤起一种平和的愉悦，也激发了我马上起床开始工作的欲望，并想与所有的生物和睦相处。
这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安静、思考最多的时期。也就是在这个夏天，对我自身力量的自我意识开始在心中生根发芽。
我变得害羞起来，不爱说话；听到奥夫相尼科夫家孩子们的喊叫声时，我并不想加入他们；表哥们来时，我也很恼火，他们给我的唯一感觉就是，我害怕他们毁掉我在花园里的建筑——那是我自己完成的第一项工作。
外祖父的谈话变得越来越枯燥，他越来越爱抱怨，也越来越沮丧，令我完全失去了兴趣。
他开始频繁地和外祖母吵架，还把她赶出了家，她只好去雅科夫舅舅家或是米哈伊尔舅舅家。
有一次她离开了几天，外祖父自己做饭，但烫伤了双手，疼得又骂又叫，还打碎了瓷器，很明显，他变得越来越吝啬起来。
有时候他会来到我的茅屋，在草皮座位上舒服地坐着，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他会突然问：
“你怎么这么安静？”
“因为我喜欢。
怎么了？”
然后他会开始他的说教：
“我们不是名门。
没有人愿意教我们。
我们必须自己去寻找一切。
编书、办学校都是为了他们，但是没人会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
我们必须自谋生路。”
之后他便陷入沉思，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忘记了一切，直到气氛变得几乎压抑起来。
他在秋天卖掉了房子。在卖掉房子之前不久的一个早上，他在喝茶的时候突然大声说道：
“孩子妈，我一直供你吃供你穿，但现在是你自己谋生的时候了。”
外祖母平静地听着他的宣言，好像她早已预料到了。
她从容地伸手拿起鼻烟壶，放在她海绵般的鼻子上说道：
“嗯，好吧！如果需要这样，那就这样吧。”
外祖父买了一处老房子地下室的两间昏暗的屋子，房子处在一座小山脚下。
我们搬进去住的时候，外祖母拿了一只旧树皮鞋放在炉子下面，然后蹲下来向灶神祈求道：
“灶神啊，家庭的保护神，这是你的雪橇，来我们的新家吧，给我们带来好运吧。”
外祖父从院子里向窗户里望，喊道：“我会让你吃苦头的，你这个异教徒！你想让我蒙羞。”
“哦！小心点，不要害了自己，孩子爸。”外祖母严肃地说。然而他对她大发脾气，禁止她向灶神祈求。
在经过三天的讨价还价和彼此谩骂之后，外祖父把家具和财产卖给了一个二手商人——一个鞑靼人。外祖母看着窗外，时而哭时而笑，喘着粗气叫道：
“好！把它们拿走吧。
捣烂它们。”
我也准备为失去花园和小屋而大哭一场。
我们坐着两辆车搬去新家。装着我和许多器皿的那辆颠个不停，好像要把我扔出去似的。
两年来，直到母亲去世，我都被这样的思想占据着——我已经被抛弃到什么地方了。
搬家之后不久，外祖父刚刚在地下室安顿好，母亲便出现了。她脸色苍白，身体瘦削，大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注视着我们，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父亲、母亲和我一样——只是盯着看，没有说话。而继父在房间里踱着步子，轻轻地吹着口哨，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停地动着。
“主啊！你长这么大了。”母亲用温热的双手捧着我的脸颊说道。
她穿着低调的全褐色的裙子，肚子看起来很鼓。
我的继父向我伸出他的手：
“你好，我的小伙子。
你怎么样啊？”嗅了嗅之后，他又说道：“你知道这里很潮湿吗？”
他们两个看起来都很疲劳，好像奔波了很久。他们的衣服凌乱不堪，沾满了灰尘。他们说他们最想要的，便是躺下来休息。
他们拘谨地喝着茶。这个时候，外祖父盯着雨水冲洗过的窗户问道：
“那么，你们在大火里失去了一切？”
“一切！”我的继父坚定地回答道，“我们幸运地捡了一条命回来。”
“所以，大火无情啊！”
母亲靠在外祖母的肩上，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外祖母眨着眼睛，眼里好像闪烁着光亮。
压抑的气氛越来越明显了。
突然，外祖父用清晰、冷漠而邪恶的声音说道：
“尤庚·瓦西里耶夫，我亲爱的先生，传到我耳朵里的谣言说并没有什么火灾，是你因为赌博而倾家荡产。”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只能听到茶壶发出的嘶嘶声和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最后，母亲婉言劝道：
“爸爸......”  “你什么意思？爸爸？”外祖父的声音震耳欲聋。
“接下来你想说什么？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一个三十岁的人和一个二十岁的人是合不来的吗？可你呢......
嫁给了他！狡猾的无赖！一个贵族！怎么样？嗯，小女儿？”
他们四个都声嘶力竭地喊着，继父声音最大。
我来到门廊，坐在一堆干柴上。母亲的变化让我目瞪口呆，她和从前竟如此不同。
我跟她在房间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而现在，黄昏时分，她曾经的样子历历在目，我的感受越发强烈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自己到了索莫娃，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子里：墙上光秃秃的，大麻从梁柱的缝隙里长出来，里头藏着很多蟑螂。
母亲和继父住在两间窗子对着街道的房子里，我和外祖母住在厨房，厨房里只在天花板上开了一扇天窗。
屋顶的另一边是一家工厂的烟囱。烟囱高耸着，喷出一团浓烟，冬天的风把浓烟吹遍了整个村庄，而我们寒冷的房间里总是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一大早，狼群嚎叫：“嗷唔......”
站在凳子上，透过天窗，越过屋顶，可以看见点着灯笼的工厂大门——门半开着，像是掉光牙齿的老乞丐那黑漆漆的嘴——一群小小的人涌了进去。
中午，大门那黑黑的嘴唇又张开了，工厂吐出了被咀嚼的人，他们扭成一条黑色的溪流在街上流动，直到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劲风刮来，把他们吹回了家。
我们很少能看得见村子上方的天空。一天天过去了，在一个个房顶之上，一个个散满了煤灰的雪堆之上，还有另一个房顶，灰突突蒙蒙的，扁扁的，冲击着人们的想象力。这难以抑制的单调乏味让人目眩。
晚上，昏暗的红光在工厂上摇曳，照亮了烟囱，使它看起来不像是从地面伸向天空，却好像是从那团烟云里掉到地面上似的，它们掉落的时候，似乎还吐出火焰，发出嚎叫。
这情景沉闷得让人难以忍受，这种单调邪恶地折磨着我的心灵。
外祖母做起了仆人：她做饭、擦地、砍柴、从早到晚地挑水。所以她每天上床的时候非常疲劳，发着牢骚，叹着气。
有时候她做完饭后，会穿上短款带衬的上衣和蓬蓬的短裙去镇里。
“我要去看看那个老头子，看他过得怎么样。”
“带我去吧。”
“你会冻僵的。
雪下得很大！”在马路上和覆盖着雪的田野上，外祖母得走七俄里路。
母亲怀孕了，脸色蜡黄，冷得直发抖。她裹着带有毛边的、破旧的灰色围巾走来走去。
我不喜欢那件披肩，因为它扭曲了她高大强壮的身体；我不喜欢毛边的末梢，于是就把它们都拽掉了；我也不喜欢这房子，工厂还有这个村子。
母亲穿着破旧的毡靴四处走动，不停地咳嗽，她肥胖的肚子向前隆起，蓝灰色的眼睛闪烁着明亮尖锐的目光，她总是靠在光秃秃的墙上，好像粘到上面似的。
有时候她会站上整整一个小时，一直看着窗外的街道。街道看起来好像是老人的下颌，一半的牙齿七零八落，黑漆漆的，而另一半已经坏掉了，换上了假牙。
“我们为什么生活在这里？”我问道。
“啊！你别说话，行吗？”她答道。
她很少和我说话，即使说，也只是命令：
“到那边去！过来！去取这个！”
通常他们都不允许我上街。每次到街上去，都会带着被别的男孩打出的伤痕回家。我最喜欢打架，实际上它是我唯一的乐趣，我对此疯狂地着迷。
母亲用皮带打我，但是惩罚只能让我更加愤怒；下一次我便更拼命地打架，而母亲便会更严厉地惩罚我。
直到有一天，我警告她说，如果她再打我，我就会咬她的手，然后跑到田地里冻死。
她惊讶地把我从身边推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精疲力竭地喘着气，一边说道：
“你越来越像一头野兽了！”
现在，那种被称为“爱”的感情开始在我内心深处生长，充满生机，如彩虹一般若隐若现。我对每个人的怨恨，像是一团深蓝色冒着浓烟的火焰，更加频繁地爆发。我的内心里积压着一团怒火，在那个灰暗又毫无意义的世界里，倍感孤单。
继父对我很严厉，他很少搭理母亲，只是走来走去，吹着口哨或者咳嗽几声。晚饭后，他会站在镜子前，用牙签专心地剔着他那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和母亲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他生气地称呼她为“您”（而不是“你”），这让我极度愤怒。
每次争吵，他总是把厨房的门紧紧关上，很显然是不想让我听到他说的话，但我还是能听到他那低沉的嗓音。
一天，他跺着脚喊道：
“就是因为你这傻子怀了孕，所以我才不能叫任何人来看我，你这头母牛！”
我又惊又气，跳起来老高，头撞到了天花板，还把舌头咬出了血。
每逢周六，工人们就会十人一组来见继父，把他们的饭票卖给他。这些饭票他们本来应该带到工厂的商店里当做钱来花掉的，但是继父总是半价把它们买到手。
他在厨房里接待工人。他坐在桌子上，看起来煞有介事的样子，每当他拿起那些卡片，便会皱着眉头说道：
“一个半卢比！”
“哎，尤庚·瓦西里耶夫，看在上帝的份上......”“一个半卢比！”
这种混乱的、令人抑郁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母亲分娩，我被送回到外祖父那里。
那时外祖父住在库那文。他租了一个狭小的屋子，里面有俄罗斯式的炉炕，两扇窗户对着院子。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坐落在一条沙土路边，这条路一直通往纳坡诺教堂墓地的篱笆。
“这是谁呀？”他见到我时喊道，还尖声笑着。
“人们都说，没有比自己的母亲更好的朋友了，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你的母亲而是你的外祖父这个老家伙成为你的朋友了。
啊，你啊！”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看我的新家，外祖母就和母亲还有婴儿一起到了。
我的继父因为偷工人的东西被工厂开除了，但是他开始重新找工作，马上就被火车站的售票处雇佣了。
过了一段长长的、无聊的生活后，我又一次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我们搬进了一间仓库的地下室。
她一安顿下来就把我送去了学校，但是从刚开始，我就非常不喜欢去：我上学时穿着母亲的鞋和由外祖母的上衣改造而来的外套，一件黄色的衬衫和一条加长的裤子。
我的打扮马上成为了遭人取笑的对象，我还因为那件黄衬衫而被叫做“苦役犯。”
不久我就和男孩子们成为朋友，但是老师和牧师都不喜欢我。
老师是一个脸色蜡黄的秃顶男人，他总是流鼻血。他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鼻孔里总是塞着棉花，每当他坐在桌旁，带着鼻音问我们问题时，总会在一个单词中间停下来，从鼻孔里拿出棉花看一眼，然后摇摇脑袋。
他的脸扁平，呈黑褐色，表情抑郁，皱纹呈现出绿色。不过他那锡白色的眼睛是最可憎的特征。它们总是盯着我的脸，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总是觉得我必须用双手把它们从我的脸上弄掉。
几天以来，我坐在第一排，在教室的最前面，离老师的桌子很近。这位置让人难以忍受。
他似乎不看别人只看我，而且他一直都在抽着鼻子：
“彼什——科夫，你必须穿一件干净的衬衫。
彼什——科夫，不要用你的脚发出声音。
彼什——科夫，你的鞋带又开了。”
但是我报复了他的野蛮和无礼。
一天，我拿了半块冰冻的西瓜，把里面掏空，用绳子把它固定在外门的滑轮上。
门一开，西瓜便弹起来，但是当老师关上门后，中空的西瓜就掉了下来，像帽子一样扣在了他的光头上。
看门人带着我到校长家里，还带给校长一张纸条，我用皮肉之苦偿还了我的恶作剧。
还有一次，我在他的桌子上撒了一些鼻烟末，使得他一个劲地打喷嚏，最后不得不离开教室，把他的姐夫叫来代课。
老师的姐夫是一个军官，他让学生们唱：“上帝救了沙皇”和“哦，自由！我的自由！”那些跟不上拍子的学生就得挨打。
他用尺子打学生的脑袋，会发出一声滑稽的闷响，不过很疼。
神学老师是一个英俊、年轻、头发浓密的牧师，他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没有《圣经》，也因为我嘲笑他说话的方式。
他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我：
“彼什科夫，你带没带那本书？
是的，那本书！”
“没有，”我回答道，“我还没有买。
是的。”
“你什么意思？是的？”
“不。”
“那么，你可以回家了。
是的，回家，因为我不想教你。
是的！我不想教。”
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一件麻烦事。
我走出教室，下课前一直在村里肮脏的街道上胡乱踢着，看着周围吵闹的人。
这个牧师有一张漂亮的脸，像是一个基督教徒，眼睛像女人的一样柔情，有一双小手——也是那般温柔。
无论他在弄什么——一本书，一把尺子，一个笔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都很小心，好像它们有生命，而且十分脆弱，好像他很珍爱它们，害怕把它们碰坏了。
对孩子门他不是那么温善，但是他们还是很爱他。
尽管我学得很好，但是不久我就被告知要被开除，原因是我表现不良。
我感到沮丧，因为我感到不快的时光就要来临，母亲变得越来越易怒，打我的次数也更多了。
但是我终于有救了。
赫利桑弗主教出人意料地来学校访问。
他个子很小，像个巫师，如果我记得没错，他还有点驼背。
他坐在桌子旁，宽大的黑色衣服使他看起来很小，而且头上的帽子好像是一个小桶。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说道：
“好的，孩子们，让我们一起谈一谈。”
教室里立即变得温暖而明亮，还弥漫着一种难得的愉悦气氛。
在许多同学之后，我被叫到了桌子旁。他严肃地问：
“你多大了？就这些？哎呀，你这么高！
我想你经常站在外面淋雨，是吗？嗯？”
他把一只干枯的手放在桌子上，指甲又长又尖，用另一只手抓着他稀疏的胡子；他把脸凑到我的脸前，目光和善地说道：
“好啦，现在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个圣经故事。”
当我告诉他我没有《圣经》，也没有学圣经故事的时候，他把风帽拉直，说道：
“怎么会这样？
你知道，学它对你是绝对必要的。
也许你已经听别人讲过一些？你知道《圣诗》吗？‘很好！
还有祷文？
你看！
还有圣人们的生活？
押韵？
我想你非常擅长这一学科。”
此时，我们的牧师来了，他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主教为他祝福完毕。牧师刚要开始谈论我的时候，主教抬手说道：  “对不起，等一会儿......
现在告诉我阿列克谢圣徒的故事。
“优美的诗篇，是吧，我的孩子？”他说道，而我忘记了下一篇，只好停下来。
“现在让我们谈谈别的，关于大卫王的故事......
继续，我正在认真地听着呢。”
我看到他确实在听，而且那些诗篇让他很满意。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突然站起来快速地问道：
“你学过《圣诗》？
谁教的你？
一个好外祖父，是吗？
嗯？不好？
你不能这么说！你不也很淘气吗？”
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说道：
“是的。”
老师和教父絮絮叨叨地证明着我所说的，主教则低垂着眼睛听他们说着，然后叹了一口气，说：
“你都听到了他们怎么说你了吗？过来！”
他把闻起来有柏树味道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淘气？”
“因为学习很枯燥。”
“枯燥？我的孩子，那不是真的。
如果你觉得很枯燥，那就是说你不是一个好学生，但是你的老师们证明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学生。
那就是说，你的淘气另有原因。”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一边写着一边说道：  “彼什科夫，阿列克谢。
好啦！无论怎样，我的孩子，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不要太淘气......
我们允许你有一点点淘气，但是你不淘气人们就已经很难了。
不是这样吗，孩子们？”
很多孩子都高兴地回答：
“是的。”
“但是我可以看出，你们不是很淘气。
是吗？”
孩子们都一起笑着回答：
“不。我们也非常淘气——非常！”
主教后背靠到椅子上，把我拉近他，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们所有人都笑了——甚至是老师和牧师——他说：
“我的兄弟们，实际上，我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十分淘气。
你们怎么看？”
孩子们笑了，于是他开始问他们问题，很巧妙地引导着他们，让他们开始回答彼此的问题。气氛更加愉快了。
最后，他站起来说道：
“好啦，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但是我该走了。”
他抬起手，捋了捋袖子，在我们的头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十字，保佑我们道：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祝福你们，你们要努力学习。
再见！”
孩子们都哭了：
“再见，主教。
希望您很快再次光临。”
晃动着他的风帽，他说道：
“我会再来的。
我会再来的，还会给你们带一些书。”
他走出教室时对老师说道：
“现在，让他们回家吧。”
他拉着我的手来到了门廊，弯下腰悄悄地对我说：  “所以，你会控制好自己的，是吗？
就这么定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淘气，你知道......
再见，我的孩子！”
我非常兴奋，心里激荡着奇怪的感觉。老师把其他学生解散后，留下了我，告诉我说现在我应该比水更安静，比草更谦逊，而我认真地、愉快地听他说话。
牧师穿上他的皮大衣，温柔地说道：“从今天起，你要在课堂上帮助我。
是的，你一定要帮我，还要安静地坐着，是的，安静地坐着。”
当学校里的事情有所好转的时候，家里却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我从母亲那里偷了一卢布。
我没过脑子便做了错事。
一天晚上，母亲要出门，便留下我看家，并照顾孩子。我闲得无聊，便开始翻看继父的书——大仲马写的《医生札记》——在书页中，我发现了两张钞票，一张十卢布，另一张一卢布。
我读不懂这本书，于是就合上了。但随即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有一卢布，不仅可以买《圣经》，还可以买《鲁宾逊漂流记》。
不久之前，我在学校得知有这样一本书。
那天很冷，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些男孩子讲童话故事，一个男孩轻蔑地说道：
“童话都是胡说八道！我喜欢《鲁宾逊漂流记》，那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发现其他几个读过《鲁宾逊漂流记》的男孩子也对它充满赞美之词，我感到生气，因为他们不喜欢外祖母的故事。于是我下决心亲自读一读《鲁宾逊漂流记》，这样我就能告诉他们那才是“谎言”。
第二天，我就带了《圣经》和两卷破旧的《安徒生童话》到了学校，还有三磅白面包和一磅香肠。
在副拉丁尔什克教堂墙边的黑暗的小书店里，曾经有一本《鲁宾逊漂流记》——一本很薄的书，黄色的封皮，扉页上面有一个长满胡子、带着一顶皮帽、肩上披着兽皮的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他的长相。
然而两本童话虽然很破旧，但看起来还是很让人高兴。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给男孩子们分了面包和香肠，然后我们就开始阅读那个美妙的故事《夜莺》，我们都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
“在中国，所有的人都是中国人，甚至皇帝都是中国人”。我记得这句简单的话给了我很大的愉快，它像一支令人快乐的乐曲。
这个故事还有很多地方非常精彩。
但在学校是不允许看《夜莺》的。
时间不够用。我回家后，母亲站在火炉边，拿着她用来煎蛋的煎锅，用奇怪而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拿走了那个卢布？”
“是的，是我拿的，从那本书里拿走的。”
她用煎锅打了我一顿，还拿走了《安徒生童话》，把它藏了起来，这样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这种惩罚比打我还糟糕的多。
有好几天我都没有上学。那段时间里，我的继父肯定是把我的劣行告诉了他的一个朋友了，而那人又告诉了他的孩子们，然后他的孩子们把故事带到了学校，所以我回到学校后，有了新的绰号“小偷”。
这描述简短明了，但并非真实，因为我并没有企图掩盖我拿走卢布这一事实。
我试图解释，但是他们不相信我。于是回家后，我告诉母亲我不想再上学了。
母亲又怀孕了。她坐在窗边，脸色灰白，心烦意乱，眼神疲惫，她一边喂着弟弟萨沙吃饭，一边盯着我看，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条鱼一样。
“你错了，”她安静地说道，“不可能有人知道你拿走了那个卢布。”
“你自己去问问他们。”
“你肯定是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承认吧，是你自己告诉他们的？小心点，因为明天我要亲自找出是谁在学校里散播了这件事。”
我把那个学生的名字告诉了她。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来到厨房，躺在我的床上。我的床就是炉子后面的一个箱子。
我躺在那里，听着母亲哭诉：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我无法忍受沾满油渍的衣服因为烘烤发出的恶心气味，便起身来到了院子里。但是母亲在后面喊道：
“你去哪儿？
你要去哪儿？到我这里来！”
然后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萨沙坐在母亲的腿上，抓着她身上的纽扣，一上一下地点着头，嘴里说着"boovooga"，这是他说纽扣的方式。
我靠着母亲坐下，她吻了我，说道：  “我们......很穷，每一个铜板......每一个铜板......”
但是她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完，就用她温暖的胳膊把我抱在怀里。
“这个混蛋！混蛋！”她突然尖叫。我以前听到她这样骂过。
萨沙重复道：
“混蛋！”
他是一个奇怪的小男孩：很笨拙，脑袋大大的，总是用他那漂亮的深蓝色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安静地笑着，就好像他在等什么人的到来。
他很早便学会了说话，而且总是开开心心的，不哭不闹。
他身子很弱，不怎么爬来爬去；他看到我的时候总是很高兴，还让我抱他；他喜欢用他柔软的小手摆弄我的耳朵，他的手指总是带着紫罗兰的味道。
他死得很突然，没有什么病。早上的时候，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很安静很高兴，但是到了晚上，做晚祷的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就被放到了桌子上。
这件事就发生在第二个孩子尼古拉出生之后不久。
母亲如她承诺的那样把事情摆平了，我又可以上学了，但是不久我就又一次卷入了新的麻烦。
一天晚茶时，我从院子来到厨房，听到母亲痛苦的喊声：
“尤庚，我求你，我求......”
“别废话！”我的继父说道。
“但是你要去她那里，我知道！”
“那又怎样？”
有几秒钟的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然后母亲咳嗽着说道：
“卑鄙下流！”
我听到他打她，于是冲进房间。我看见母亲跪在地上，后背和胳膊肘靠在椅子上，前胸挺起，头向后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闪烁着的目光令人感到害怕；而他穿着最好的衣服，崭新的外套，用脚踢着母亲的胸口。
我从桌子上抓起一把刀——刀柄是镀银的骨头做的，常用来切面包，也是我的父亲留给母亲唯一的东西——一把拿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继父的肋部插去。
他走了好运。母亲及时地把他推开，刀只是在他的大衣上划了一个洞，擦伤了他的皮。
继父喘着气，扶着腰从屋子里冲出去；母亲抓住我，把我扶起来，然后又痛苦地把我扔到地板上。
继父从院子里回来，把我从她身边带走了。
那晚深夜，不管怎样，继父还是出去了；母亲来到炉子的后面，轻轻地把我抱在怀里，吻着我，哭着说道：  “原谅我，都是我的错！
哦，我亲爱的！你怎么能......
用刀......”
我清楚地记得我是如何对她说，我想杀死我的继父然后再自杀的那一幕。
我想，我本来就应该这样做，或者至少我应该尝试一下。
即使到现在，我依然能看到他那卑贱的长腿，穿着花边的裤子，在空中挥动着，踢向一个女人的前胸。
很多年之后，不幸的马克西莫夫在医院里死在了我的面前。
那时我已对他有种奇怪的依恋，在我看到他美丽的、不停转动的眼睛变得目光暗淡、最终停滞不动的时候，我哭了；但即使在那个悲伤的时刻，尽管悲痛欲绝，我还是不能忘记他踢我母亲的事实。
在回想野蛮的俄罗斯生活中这些令人压抑的可怕事情时，我一直都在问我自己，这些事情是否值得一提。
后来，我重拾自信，回答自己说：这是值得的，因为这是至今都存在的真实的、可耻的事实。对这一事实我们必须追根溯源，把它从记忆中、从人们的灵魂中、从我们狭隘而悲惨的生活中彻底清除。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驱使着我去描写这些可怕的事情。
虽然它们令人深恶痛绝，虽然它们压榨我们、把许多美丽的灵魂摧残致死，但是俄罗斯人的内心依旧是健康的、年轻的，他会冲破这些可怖的事实。
在我们充满惊奇的生活中，虽然人的兽性会成长壮大，但与此同时，光明的、健康的、有生命力的一面也在胜利地成长，它是一种人道精神，鼓舞着我们期盼重生，期盼人们和平地、仁爱地一起生活这一天的到来。
第十三章
我又一次来到了外祖父家。“好吧，强盗，你想要什么？”这是他问候我的话。说话时，他用手指敲着桌子。
“我不会再养活你了，让你外祖母养你吧。”
“我会的。”外祖母说道，“噢！想想看，多么倒霉。”
“好吧，如果你愿意，就养活他吧，”外祖父喊道。接着，他平静了一些，于是向我解释道：
“她和我现在完全分开过了，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外祖母坐在窗下，动作娴熟地缝着花边，梭子欢快地撞击着，插满了铜针的织架机在春光里像只金色刺猬一样熠熠发光。
外祖母自己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如铜铸一般。
但是外祖父却干瘦了很多，又添了不少皱纹。他黄棕色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镇静又高傲的举止被无休止的躁动取而代之，他绿色的眼睛变得昏暗无光，狐疑地张望着。
外祖母笑着给我讲述了她和外祖父之间分割财产的事情。外祖父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给了她，说道：
“这些全都给你了，不要再向我要任何东西。”
于是，他拿走了她所有的旧衣服和杂物，包括一件狐皮风衣。他卖了700卢布，把钱贷给了他的犹太教子——一个水果商。
最后，贪婪的毛病紧紧缠上了他，他失去了羞耻心。他开始四处求见以前的朋友、同事还有富商，向他们抱怨他被自己的孩子毁掉了，所以需要讨钱来度过难关。
他由此赚到了很多钱，因为他们都很大方——他攥着大笔的钞票在外祖母面前炫耀，还像孩子一样嘲笑她：
“看看，傻瓜，他们连这些的百分之一也不会给你的。”
他把这样得来的钱都贷给了一个新朋友——一个高个秃顶的毛皮商，在村里被称为“马鞭子”；还借给了他的妹妹，一个店老板，一个面颊红润的黑黑的胖女人，她长着一双褐色的眼睛，像个可爱的少女，甜美腻人。
家里的所有开销都泾渭分明：一天用外祖母的钱来准备午饭，第二天就要外祖父来准备食物。而他的晚饭从来都没有外祖母的好，因为外祖母买好肉，而他只买一些肝脏和边角肉。
他们的茶和糖是分开储存的，但是他们会在同一个茶壶里沏茶，而外祖父总会担心地说：“等等！
等会儿！你放了多少？”
他在手掌上晃了晃茶叶，仔细数着，说道：
“你的茶叶碎碎的，所以我应该放少一点，因为我的茶叶大。”
他尤其关注外祖母倒茶时，他们两人的茶水要一样浓，而且两人满茶的次数也应该是一样的。
“最后一杯茶怎么办？”在没有倒光茶水之前，她问道。
外祖父向茶壶里看看，说道：
“还有很多——能倒最后一杯。”
外祖父甚至连灯油都分开买，这是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年的岁月之后啊！
外祖父的这些伎俩既让我觉得既好笑又厌恶，而外祖母不过觉得滑稽而已。
“你安静点儿！”她安慰我说。
“这有什么关系？
他是一个遭老头子，人越来越傻了，就这样。
他肯定有八十岁了，或者离八十也不远了。
就由他去吧，对谁又有什么害处？我还可以为自己还有你做点事情，别担心！”
我也开始赚点钱了。假期里，每天一大早我就会拿着袋子在院子里和街道上走动走动，收集一些骨头、破布、废纸和钉子。
在旧货商那里，每普特（四十磅）的破布、废纸或者铁能换来两戈比（二十个铜板），一普特的骨头可以换十个或八个铜板。
平时放学后我也这样收废品，然后每逢周六，我会以每个30铜板或每个半卢布的价格卖掉它们，走运的话，有时会卖得更高。
外祖母把钱从我这里拿走，迅速放进裙子兜里，低头看着我，表扬我说：
“唉！谢谢你，我亲爱的，这会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你做得非常好。”
有一天，我看见她手里拿着我赚的５个铜板，仔细地瞅着，默默地流着眼泪。一滴浑浊的泪水悬挂在她柔软的、浮石般的鼻尖上。
比捡破烂更挣钱的是从奥卡河岸或者彼斯基岛的木材场偷原木和木板。在那里，每逢集市，人们就在临时搭建的货摊上买卖铁。
集市关门之后，货摊便被拆卸，但是里面的柱子或木板会被储存在船库里，直到临近春洪季节才被搬走。
一个小房主通常愿意花十个铜板买一张木板，而且一天里是可以偷上两块的。
但是想成功地偷取木板，糟糕的天气是最基本的条件，因为暴风雪和暴风雨能够使守卫躲起来。
我结交了一些朋友作为同伙——有十岁的珊卡·维亚希尔，一个摩尔多瓦乞丐的儿子，他是一个友好善良的男孩，总是安静而快乐；有无依无靠的科斯特拉姆，他又瘦又高，眼睛乌黑，在十三岁的时候因为偷了两只鸽子被送到少年犯管教所；有小巧的鞑靼人克哈比，他是一个十二岁的“壮男”，头脑简单，但性情温善；有鼻子扁平的雅兹，今年八岁，是一个墓地看守和掘墓人的儿子，他像鱼一样沉默寡言，犯有癫痫病；还有年龄最大的格里沙·丘尔卡，他的母亲是个裁缝，也是一个寡妇，他是一个敏感、率直的男孩，动不动就挥舞起拳头。
我们都住在同一条街上。
在我们村里，偷不算犯罪。这已经成为一种习俗，实际上，这是那些忍饥挨饿的当地人唯一的谋生之道。
持续一个半月的集市并不足以满足他们整整一年的开销，很多体面的居民都会“在河边开小灶”——拿走河水冲下来的原木或木板，然后分小批运走。不过这个职业最主要的形式是偷窃驳船上的货物，或者沿着奥卡河或伏尔加河，碰上看守不当的机会便能捞上一把。
每逢周日，大人们便吹嘘他们的成就，而年轻人则在旁边听着，学着。
在春天，集市开始之前天气炎热的时候，村里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喝醉了的工人、车夫以及各行各业的工人，村里的孩子们就会趁此机会在他们的腰包里翻钱。
这被看成是正当行为，他们甚至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样做。
他们从木匠那里偷工具，从粗心的车夫那里偷钥匙，从运货马车那里偷马具，还从车轴里偷铁。
但是我们这个团伙并不做这样的事情。
一天，丘尔卡以坚定的语气宣布：
“我可不会去偷东西。
妈妈不允许这样。”
“我也不敢偷东西。”克哈比说。
科斯特拉姆非常讨厌小偷。在他说“小偷”的时候，语气额外重。当看到陌生的小孩翻醉汉的衣兜时，他都会把他们赶走，如果碰巧抓住一个，他会给他一顿好打。
这个大眼睛的、一副愁苦面容的男孩总想象着自己是个大人。他走路的步态很特别，身子总是偏向一边，像个搬运工一样。他总试图用厚重而粗哑的声音说话，像一个老人一样沉默寡言、沉着冷静。
维亚希尔相信，偷窃就是犯罪。
但是我们并不认为从彼斯基拿走木板或柱子是犯罪，我们没有人害怕做这些，并且我们把事情安排得很好，很容易就得手。
某个晚上天色变黑的时候，或者是在天气糟糕的白天，维亚希尔和雅兹就会穿过冰封的河面，前往彼斯基。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着，目的就是吸引看守的注意力，我们四个则分别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看守们对雅兹和维亚希尔起了疑心，紧紧地看着他们，我们则来到预先选定的船库，挑好要搬走的东西。当我们腿脚迅速的同伴还在戏弄看守，引诱他们追逐的时候，我们匆匆逃回了家。
我们每人都有一根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个弯钩状的钉子，我们把钉子固定在木板或柱子上，这样就能拖着它们在雪地或冰面上走。
看守几乎从没有发现过我们，即使发现了，也追不上我们。
我们把赃物卖掉后，把所得分成六份，有时候每人能够得到五个或七个铜板之多。
这些钱足以让我们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天，但是维亚希尔如果不带回家一杯白兰地，或者一点伏特加，就会被他妈妈打一顿。
科斯特拉姆把钱都攒起来，梦想着将来建一个鸽子猎场。
丘尔卡的母亲有病，所以他尽可能努力地赚钱。
克哈比也把钱攒下来，目的是要回到自己的故乡。他是被叔叔从那里带走的，但是叔叔在到达尼日尼之后不久就溺水而死。
克哈比已经忘记了故乡的名字，只记得它在卡马河边，靠近伏尔加河。
不知为什么，我们总是取笑他的故乡，也总是这样唱歌来取笑这个斜眼的鞑靼孩子：
“在卡马河上有一个镇子， 但是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我们的手伸不到， 我们的脚找不到。”
开始，克哈比总是很恼火，但是有一天，维亚希尔像鸽子似的——难怪他有这么一个绰号——对他说：
“你怎么回事？
你当然不会和你的哥们生气吧。”
克哈比感到羞愧，后来他也和我们一起唱着有关卡马河畔一个城镇的歌曲。
尽管如此，我们喜欢捡破烂和骨头胜过偷木板。
每逢春天，出门捡破烂便额外有趣，那时积雪已经融化，雨水把人行道冲得干干净净。
在集市旁边，我们总是能够在排水沟里捡到很多钉子和铁片，偶尔还会找到铜币和银币。但是为了讨好看守，使他不会驱赶我们，或者掳走我们的袋子，我们不得不给他几个铜板，或者对他毕恭毕敬。
我们发现赚钱并不容易。
虽然如此，我们相处得很好。虽然有时候也有分歧，但是我不记得我们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
维亚希尔是我们的“和事佬”，他总是准备着几句简单的话，而这些话又十分贴切，让我们惊讶而羞愧。
他说这些的时候也是一种惊讶的口吻。
雅兹恶意的俏皮话从不会惹恼他或让他不高兴。在他眼里，一切坏事都是没有必要的，他会平静而令人信服地对它们加以阻止。
“得啦，那有什么用？”他会问。
于是我们发现那确实没用。
他管他的妈妈叫“我的摩尔多瓦”，我们并不嘲笑他。
“我的摩尔多瓦昨天晚上回家时烂醉如泥。”他笑嘻嘻地讲着，金黄色的圆眼睛闪烁着光。
“她开着门，坐在台阶上唱歌，像一只母鸡。”
“她唱什么了？”喜欢刨根问底的丘尔卡说。
维亚希尔在膝盖上拍拍手，用尖细的声音学着他母亲唱道：
“牧羊人敲打你的小窗户， 而我们飞奔在集市上， 他敲了又敲。 夜晚的疾鸟，悠扬的管乐，逃出了视线， 在村庄的上空撒下你的咒语。”
他知道很多这么充满激情的歌曲，而且唱得很好。
“是的，”他继续说道，“这样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睡着了。屋子里特别冷，我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几乎要冻死了。但是她太重了，我没办法把她拖到屋子里。
今天早上我对她说：‘你为什么要喝得这么醉？'‘哦，'她说，‘没什么。
再忍忍吧，我不久就会死去。'
“她不久就会死去。”丘尔卡严肃地重复道，“她早已经水肿了。”
“你会难过吗？”我问道。
“当然会了。”维亚希尔惊讶地说，“你知道，她对我很好。”
虽然我们几个都知道她总是打维亚希尔，但还是相信她“很好”。有时遇上颗粒无收的日子，丘尔卡甚至会建议道：
“我们凑一些钱给维亚希尔的妈妈买点白兰地吧，否则她会打他的。”
我们这些人中会读书写字的人只有丘尔卡和我。维亚希尔非常羡慕我们，他会一边拽着他那老鼠般的尖耳朵，一边小声说：
“我的摩尔多瓦一入土，我也要去上学。
我会跪着去找老师，求他收留我，等我完成学业，我就会去大主教那里做园艺工，也有可能去为沙皇效劳。”
春天，摩尔多瓦就离开了人世，她和筹集建设教堂资金的老头一起被倒下来的木堆砸死了，旁边还有一瓶伏特加。人们把这个女人送到医院，而通情达理的丘尔卡对维亚希尔说道：
“跟我一起住吧，我妈妈会教你读书写字。”
不久，维亚希尔就能高昂着头，念店铺招牌上的字：“食品杂货店”，只是他读成了"Balakeinia"。丘尔卡纠正他道：
“是Bakaleinia，我的好朋友。”
但是这些字母总是这样跳来跳去的。它们跳来跳去，为了被念出来而得意忘形呢。”
他对花草树木的热爱让我们觉得既惊讶又好笑。
村里的土壤是沙质的，因此植物稀少——在某些院子里，或者立着一棵可怜的柳树，或者是一些稀疏的老灌木，或者篱笆下几株颜色灰暗、叶子干枯的草胆怯地藏着——如果我们当中有人坐在它们上面，维亚希尔就会生气地大喊：
“你为什么非得坐在草上？
你为什么不坐在地上？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在他看来，折柳枝，或者摘掉即将开败的花，或者在奥卡河岸折垂柳的嫩枝都是不必要的。只要我们这样做，他就会极为惊讶，耸耸肩，摊出双手说道：
“你们究竟为什么总想破坏一切？看看你们干的好事，你们这些恶魔！”他的惊讶让我们都很惭愧。
我们发明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每到周六便以此为乐。为此，我们要准备上一个礼拜，收集所有的能找到的破草鞋，然后堆放在方便的角落里。
到了周六晚上，当一帮鞑靼搬运工从西伯利亚码头回家的时候，我们就会在十字路口挑选一个位置，向他们扔鞋子。
刚开始，这惹怒了他们，所以他们追赶着我们，破口大骂。但是不久，这个游戏开始让他们也感兴趣了。知道自己可能会遭遇什么，他们也带着一些草鞋出现在战场上，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了我们藏武器的地方，把武器偷走。
对此我们抱怨说：“游戏不能这样玩！”于是他们把鞋子分给我们一半，战争就开始了。
通常他们把自己暴露在空旷的地方，在十字路口的中间；而我们则一边喊着，一边绕着他们，向他们扔鞋子。
当我们有人被恰巧扔到脚下的鞋子绊倒，脑袋栽到沙土中的时候，他们也会大叫大笑，声音震耳欲聋。
这场战斗会持续很久，有时会直到天黑，而大家则热情不减。居民们通常会聚拢过来，或者从角落里看我们，发着牢骚，因为他们认为应该如此。
这些沾满灰尘的鞋子在潮湿的空气中像乌鸦一样飞来飞去。有时候我们的人被狠狠地打中，但是游戏的乐趣比受到的疼痛或伤痛要多得多。
那些鞑靼人对此并不比我们缺少热情。游戏结束后，我们经常和他们一起去小餐馆，他们会请我们吃一种用水果做的别致的甜味蜜饯，晚饭过后，我们还会喝砖红色的浓茶，吃一些糖果。
我们喜欢这些人，他们人高马大，丰筋多力。他们身上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和坦诚。
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们的温顺，是他们一成不变的善良，是他们彼此的肝胆相照。
他们笑得特别开心，甚至笑出了眼泪。他们当中有一个鼻子歪歪的卡西莫夫人，他是出了名的大力士。
有一天，从一艘离河岸还有一定距离的驳船上，他搬下了一个重二十七普特的大钟，还一边大笑，一边喊道：“喔！喔！”
一天他让维亚希尔坐在他的手掌上，把他高高举起，说道：
“看看你现在呆在哪里，在天上。”
天气不好的时候，我们总是聚集在雅兹家。他家在墓地里，他父亲的小屋也在那里。
他的父亲是一个骨骼畸形的人，胳膊长，脑袋小，脸上长着土色的毛发。
他的头像是牛蒡，安在他细长的脖子上，如同安在草茎上一样。
他总是讨喜地半闭着黄色的眼睛，快速地咕哝道：“愿上帝让我们安息。
哎呦！”
我们买了三索拉尼茶叶、八份糖、一些面包，当然，还给雅兹的父亲买了伏特加。丘尔卡严厉地命令他道：
“没用的老鬼，把茶壶准备好吧。”
老鬼笑着去准备茶壶。我们一边等茶水，一边谈论我们的公事。这时他给我们提了很好的建议：  “看看这里！
后天是特鲁索夫的四旬祭，会有一个盛大的宴会......
去那儿肯定能捡到些骨头。”
“特鲁索夫家的厨师收集所有的骨头。”无所不知的丘尔卡说道。
维亚希尔看着窗外，出神地说道：
“我们不久就能去树林里了。”
雅兹总是很沉默，用悲伤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所有人。
他默默地给我们看他的玩具：在一个垃圾坑里捡到的木头士兵，没有腿的马，一些铜片和纽扣。
他的父亲放好桌子，摆上不同样式的茶杯和茶托，又端来了茶壶。
科斯特拉姆坐下来倒茶。雅兹的父亲喝完伏特加，爬到炉炕上，伸出他的长脖子，用带着醉意的眼睛审视着我们，说道：
“哎呀！你们一定都很放松，好像自己都不是小孩子了，是吧？
唉！你们这些小偷！
愿上帝让我们安息！”
维亚希尔对他说：
“我们根本就不是小偷。”
“好吧，那就是小小偷吧。”
如果雅兹的父亲太烦人，丘尔卡就会生气地叫道：
“安静点，你这个老鬼头！”
维亚希尔、丘尔卡和我都无法忍受这个老人给我们列举谁家里有生病的人，或者猜测有多少村民不久就会死去。他说话很算计，也很无情，当看到自己的话让我们很反感，他还有意取笑和折磨我们：
“哦，你们害怕了，年轻人？很好，很好！不久某一个胖子就会死去，唉！希望他在坟墓里慢慢烂掉！”
我们想打断他，但是他不肯停下来。
“而且，你们知道，你们也会死的，在这个肮脏的地方，你们是活不长的！”
“那好，”维亚希尔说道，“你说得没错，死去以后，我们可以做天使。”
“你们？”雅兹的父亲喊道，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天使？”
他咯咯笑着，又开始取笑我们，讲关于死人的令人厌恶的故事。
但有时候他会突然奇怪地压低嗓子，低语道：  “听着，孩子们......
等一会儿！前天他们埋掉了一个女人......
我知道她的事，孩子们......
你们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他经常提起女人，用词肮脏污秽,但是他的故事很哀伤，也很吸引人——可以说，他把他的想法告诉我们——我们都认真地听他讲。
他说话时显得无知和愚钝，常常在讲述中插进去一些问题。但是他的故事总会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一些烦人的片段。
“他们问她：‘谁放的火？'‘我放的！'‘怎么可能呢，你这个蠢女人？那晚你没有在家，而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我放的火。'
她就那样坚持着......
为什么？哎呀！愿上帝让我们安息！”
他在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凉墓地里埋葬了不少村里的女人，她们每个人的生活他几乎都知道，好像他为我们打开了各家各户的门，我们走了进去，看到了他们的生活，我们感到这很严肃，也很重要。
显然，他本可以一直讲到第二天早上，但是一旦小屋的窗户变得阴暗，黄昏渐近的时候，丘尔卡就从桌子上起身说道：
“我要回家了，否则妈妈会害怕的。
谁和我一起走？”
于是我们都离开了。
雅兹把我们送到篱笆处，等我们走了，关上大门，把黝黑瘦削的脸贴在栅栏上，粗里粗气地说道：
“再见。”
我们也跟他道了“再见”。
把他一个人留在墓地总是令人伤感。
有一天，科斯特拉姆向后望去，说道：
“总有一天当我们过来找他时，他已经死掉了。”
“雅兹的生活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糟。”丘尔卡经常这样说，但是维亚希尔总是反驳说：
“我们过得并不坏，所有人！”
回首往事，我觉得我们的日子并不算糟。
那段充满反差的、独立的日子深深地吸引着我，也同样吸引着我的伙伴们，让我总想为他们做点事情。
我在学校的生活又一次变得艰难，同学都叫我“捡破烂的”或者“乞丐”。一天，争吵之后，他们告诉老师说我闻起来像臭水沟，他们不能坐在我旁边。
我记得这项指责给我留下了多么深的伤痛，在那之后，上学对我来说是太艰难的事情。
他们的抱怨是恶意编造出来的。
每天早上我都要彻底地洗一遍澡，并且我从来都不穿捡破烂时穿的衣服去上学。
不过最终，我通过了三年级的考试，还得到了奖励，奖品是精装的《福音书》和《克雷洛夫寓言》，还有一本平装书，书名叫《法达——莫尔加那》，让人弄不懂，此外，他们还给了我一张奖状。
我把奖品带回家后，外祖父很高兴，宣布要把这些书拿走，锁在他的箱子里。
但是外祖母生病了，在床上躺了有几天了，积蓄也花光了。外祖父不断地叹气，尖叫着：“你会把房子和家都吃光的。
唉！你呀！”于是我把书拿到一家小商店，卖了五十五个铜板，把钱给了外祖母。至于那些奖状，我在上面乱写一通之后把它们交给了外祖父。他没有翻开就把它们接过来，收了起来，所以没有注意到我的恶作剧，但是后来我因此付出了代价。
学校的生活告一段落，我又一次走上街头，感觉比以前更好了。
正值春天，钱比较容易挣。每到星期日，我们一伙人大清早便来到田里，或树林里——那里的叶子很新鲜也很嫩——直到很晚才回去，既高兴又疲惫，变得比以前更加亲密。
但是这种生活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我的继父因负债而被解雇，又一次失去了音讯。母亲带着我的小弟弟尼古拉回到外祖父身边。而我不得不照顾弟弟，因为外祖母已经到镇里一个有钱的商人家里谋生，在那里缝制寿衣。
母亲身体虚弱又患有贫血，几乎不能走路。在她环视周围的时候，眼睛里露出可怕的表情。
弟弟患有淋巴结核，身上到处都是疼痛难忍的溃疡。他很虚弱，连大声哭喊的力气都没有，饿了就只能低声啜泣。
他吃饱饭就去睡觉，呼吸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小猫轻柔的喵喵声。
外祖父专注地看着他说：
“他本应该喂养得很好，但是我没有足够的东西供你们所有人吃。”
母亲坐在角落的床上，叹了口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要的不多。”
“这个要一点，那个要一点，加在一起就很多了。”
他挥着手，转过来对我：“尼古拉应该呆在外头，在沙土里，让阳光照着。”
我拖出一袋干净的沙子，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把沙子倒出来堆成一堆，然后按照外祖父说的，用沙子埋住弟弟，只露出头。
弟弟很喜欢坐在沙子里。他高兴地咕哝着，闪着眼睛看着我。他有一双不寻常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蓝色的瞳孔包围在明亮的光圈里。
我立刻喜欢上了我这个小弟弟。
在窗户下的沙子上挨着他躺下时，我觉得他好像明白我所有的想法。这时，外祖父刺耳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
“如果他死了——这没什么困难——你就有机会活下去。”
接着是母亲突然间长时间地咳嗽。
这个小男孩的双手一闲下来，就会晃动着白色的小脑袋，把手向我伸过来。他几乎没有头发，而仅有的头发几乎是灰色的。他的小脸上表现出一种成熟和智慧。
如果有一只母鸡或一只猫靠近我们，尼古拉会盯着它们看很长时间，然后他会看看我，冲我笑笑，这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他的笑容扰乱了我的心绪。
难道他能够感觉到我已经厌倦和他呆在一起，想丢下他跑到大街上了？
封闭的院子又小又脏，大门和洗衣房之间建着一排棚屋和地下室。
所有的屋顶都是用旧船的残片做成的——原木、木板和潮湿的木片，它们是附近的居民们在破冰或洪水泛滥之际，从奥卡河里打捞出来的——整个院子堆满了各种被水浸泡过的木头，丑陋不堪，它们在阳光下渗出水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烂气味。
隔壁是一个宰杀小型家畜的屠宰场，几乎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小牛哞哞的叫声和绵羊的哀鸣。有时候血腥味特别强烈，我恍惚觉得有一张透明的紫色血网笼罩在空气中。
当人们用斧柄砸向牲畜两角之间时，它们会发出嚎叫，这时科利亚就会眨着眼睛，鼓起嘴唇，好像要模仿这种声音。但是他能做的只是喘出一口气：
“噗......”
中午，外祖父会从窗户里探出头喊道：“吃午饭了！”
外祖父总是亲自喂孩子吃饭。他把他放在膝盖上，把土豆和面包塞进科利亚的嘴里，弄得他薄薄的嘴唇和尖下巴上都是食物渣滓。
喂了他一点东西后，外祖父会撩起孩子的衬衫，拿手指戳他那圆溜溜的肚皮，自言自语道：
“饱了吗？还是要再给你一点？”
这时母亲的声音会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出：
“看看他！他在伸手要面包呢。”
“愚蠢的孩子！他怎么会知道他应该吃多少？”不过他又给了科利亚一些东西吃。
看着外祖父喂弟弟，我总是感到羞愧，喉咙里好像被一块东西堵住了，有些恶心。
“好了，”最后外祖父会说，“把他抱给他妈妈吧。”
我接过科利亚，他哭叫着，把双手伸向桌子。
母亲费力地起身来迎我，伸出她那干枯而没有血色的可怕的胳膊，它们又细又长，就像是圣诞树上折断的枯枝。
她几乎成了哑巴，几乎不怎么用她那充满激情的声音说话了，只是整天一声不吭地躺在她的角落里，慢慢地接近死亡。
我感到她就要死了，我知道，是这样的。
外祖父经常以他那乏味的方式提到死亡，尤其在晚上，院子里渐渐变黑，一股羊皮般暖洋洋的腐烂气味从窗户里慢慢地爬进来的时候。
外祖父的床在前面的角落里，几乎就在神像的下面。他总是躺在那里，头朝向神像和窗户，在黑暗里不停地咕哝着：
“唉——我们到死的时候了。
我们该怎样面对上帝呢？我们该跟他说些什么？
我们的一生都在挣扎。
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睡在炉炕和窗户之间的地板上，地方不够大，我只能把双脚放进炉子里，蟑螂总是弄得我双脚发痒。
这个角落让我幸灾乐祸了好多次。外祖父做饭时，经常会用炉灶把或者拔火棍碰碎玻璃。看到像外祖父这样的聪明人竟然不会想到锯掉把手，我觉得既不解又好笑。
一天，锅里的什么东西煮沸了，他手忙脚乱，拿着炉叉子一不小心打碎了窗框和两块玻璃，又打翻了灶台上放着的炖锅，锅掉到地上摔碎了。
老头气急败坏，坐在地板上大哭起来。
“哦，主啊！哦，主啊！”
那天，等他出去后，我拿了一把切面包的刀，把炉灶把截短了四分之三或是三分之二的长度。但是当外祖父看到我做的事情之后，责备我道：
“该死的魔鬼！本来是应该用锯锯掉的。
我们本来可以用那一段做擀面杖，或者拿去卖了，你这个恶魔坯子！”
他疯狂地挥舞着胳膊，跑出门去。于是母亲说道：  “你不应该添乱......”
在八月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母亲去世了。
我的继父刚刚从外地回来，他已经在某个地方找到了工作。
外祖母带走了科利亚，去了车站附近一座新建的平房。母亲的尸体几天后也要运往那里。
在她死去的那天早上，她用低沉的声音——但比最近更加轻快而清晰——对我说：
“去找尤庚·瓦西里耶夫，让他到我这里来。”
她双手扶着墙，从床上抬起身子，又说道：“跑快点！”
我想她在笑，而且眼睛里有了新的光亮。
我的继父在做弥撒，外祖母让我为她买一些鼻烟，但是店里没有现成的，所以我只好等着店主弄好，才把它带给外祖母。
当我回到外祖父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桌旁，她穿着干净的淡紫色外衣，头发梳理得很漂亮，看起来和她以前一样光彩照人。
“你感觉好点了吗？”我问道，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盯着我，说道：
“过来！你去哪儿了？嗯？”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就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用锯条改成的长长的、柔韧的刀。她挥动了几下，用刀面打向我。
刀从她的手里滑落到地板上。
“捡起来，把它给我......”
我捡起刀，扔到桌子上。母亲把我从身边推开。
我坐在炉子边，害怕地看着她的举动。
她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地向她自己的角落里走去，躺在床上，用手帕擦去脸上的汗水。
她的双手不停地抖，有两次她都是碰到了枕头，而没有够到脸。
“给我一点水......”
我从桶里舀了一杯水。母亲艰难地抬起头，喝了一点。
然后她用冰冷的手推开了我的手，接着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看了一眼放着神像的角落，之后把视线转向了我，翕动着嘴唇，像是在笑。然后她长长的睫毛缓缓地垂下来，盖上了她的眼睛。
她的胳膊紧紧地靠在身体两侧，她的手指轻微地抽搐着，双手在前胸摸索，伸向她的喉咙。
她的脸上罩上一层阴影，阴影笼罩了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使她脸色变黄，鼻子变尖。
她张着嘴，好像是对什么东西感到惊讶，但是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我站在母亲的床边，手里拿着杯子，看着她的脸愈发地僵硬和灰暗，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外祖父进来的时候，我对他说：
“妈妈死了。”
他瞥了一眼床。
“你为什么说谎？”
他走到炉子前，拿出馅饼，把炉盖弄得震天响。
我看着外祖父。我知道母亲死了，等着他接受这个事实。
我的继父进来了，他穿着水手的厚呢短大衣，戴着一顶白帽子。
他默默地拿起一把椅子，搬到母亲的床边。突然他让椅子掉下来，砸到地板上，而他则像喇叭一样，大声地喊道：
“是的，她死了！看！”
外祖父眼睛睁得大大的，手中拿着炉盖，轻轻地走开了，步履蹒跚，像个盲人。
母亲的葬礼过了几天之后，外祖父对我说道：
“好了，列克谢，你不能缠住我不放。
这里没有你的地方。
你必须出去闯世界。”
于是我出去闯世界了。
结束
